《雨 鸟》 BY:阿夸 ——又名危险关系 §一§ “江栉!” …… “江栉!” “呃……到!” 在全班笑得甚响的声音中,小学六年级男生江栉睡意朦胧的眼睛朝四处的笑颜冷淡地环顾了一下,满脸的木讷似乎全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这大梦初醒且毫无羞愧的反应让台上的年轻女老师甚为光火,她抬了抬手,使哄堂笑不止的学生们安静下来, “把第十二课的课题给大家念一遍。”女老师严肃地吩咐。 江栉慌忙弯下头凑到课桌里面去找课本,全班的好几十双眼都齐唰唰地盯着他,让寻找课本的动作变得凌乱而急促。 课本课本课本……他在心里如同念咒般地嘀咕着,终于从一堆书中抓出似曾相识的一本来。 “老师……没有十二课……”拼命翻课本好半晌后,江栉惶惑地抬起头,对着面色发青的女老师大声地报告。 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笑声,孩子们笑得更是毫无节制。 “他是个笨蛋,比老鼠还要笨,老师,我们不用去管他的。”在响亮的笑声中,有尖细的话语窜出来,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白色针织衫的女孩子轻蔑甩了甩她的头发对老师说。 江栉朝那个女孩投去谁也看不懂的复杂一眼。就算平时从来没有交流过,江栉也知道这个漂亮的女同学名叫陈艳,她父母都是城里当官的人物,家里很有钱,她也聪明,在班级里是个光彩夺目的小公主,同学都让着她,老师都把她捧在手掌上。她和自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小江栉现在已经很清楚这个区别,他略为卑微地收回自己的目光,把它转到手中拿着的课本,茫茫然地看着。 女老师年轻的脸上毫无笑意:“你拿的是历史课本, 现在是语文课!”她语含怒气地提醒他。 “哦……”在清楚看到封面上两个红红的大字后,江栉连忙把书塞回桌台里去,又是一番艰苦的捣弄。 不过,寻找到正确课本的行动他没有顺利完成就被请出了教室。 “如果你睡不够的话,就去门外清醒清醒!”年轻的女老师对差生向来是很不客气,何况这个江栉不但学习成绩排尾,而且脸上整天脏兮兮地拖着两条鼻涕,身上更是不知多久没有清洗过似的散着一股难闻的味道,这样的孩子,实在令人没有办法喜欢起来啊。 深秋的季节,走廊口很冷,有风穿过,寂寞地扫着地上的小片纸屑。 江栉把纤瘦的身体贴墙壁站定,脚跟抵着墙角,然后举起手压住自己的头顶,小心地支起食指在墙面松软的石灰上抠出一个印子来,然后他顺着这个印子往下一厘米处找到另一个不怎么新鲜的印子。 “才这么点儿啊……”成人化的叹息后,江栉的小脸上充满强烈到近乎于悲愤的失望,这个印子是他两个星期前刻的,时间并不长,但在他眼里仿佛已经过一年般地值得期待。同班的男生在成长的年纪里加快着拔高身材的速度,把本来就是瘦小的江栉远远地甩开了一大截,他是根发育不良的豆苗,撑着瘦小的身躯夹在已经呈现中学生模样的同龄人中间,想不自卑都难。 也许负面的地方太多了,就算无法从这张过早学会面无表情的小脸上看到一种叫自卑的心理存在,但它在幼嫩的心灵上发挥的作用已经到了渗进血液的地步。他在意自己的身高,自己的成绩,还有父母的事等,他都是无可奈何地对此妥协,学会了不在人前被注意到这些,就算被人提及,他也已经学会了用沉默和一双呆滞的眼睛去应付。 如此时间久了,加上学习成绩的关系,大家都在怀疑他的智商是不是正常,甚至连江栉也觉得自己可能会比别人笨一些,永远做不对有好多数字的题目,还有背不出有着奇怪意思的课本,甚至被其他男生拉着头发撞在墙壁上时,他连悲哀的感觉都来得迟缓,通常要到家里,窝在被子里时才敢流出些泪水,自己赶紧用袖子管擦掉。 其实现在的江栉没有想到这些痛苦,他还踮着脚尖看刚才自己抠出来的印迹,面上犹存着失望的痕迹。教室里传来大家一起朗读课本的整齐声音,其中轻易地可以分辨出陈艳那尖细而突兀的嗓音。 他厌恶地想堵上耳朵,这声音让他想起她时常用来嘲笑自己的话,譬如:白痴,没教养的,垃圾货色之类稀奇古怪的称呼,大概由于她父母有某种贬低人的特权所产生的副作用,陈艳嘴中的骂话多少带点同龄孩子所没有的官调而显得颇具新鲜感,所以也格外能引起广泛的流传。 从这种让自己极有威胁力的声音中摆脱出来的好办法是走开。江栉慢慢地沿着走廊的墙根向后退着,远离那发出不良声音的教室,然后猫着腰躲过学校门卫的眼睛,他逃离出这个令人不快的场所,向着自己家的方向轻快地走去。 “手续上的事其实全部办妥了,那死鬼最好一辈子不要出来才好。”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眼角红着,她捻起手帕小心往上按,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精心画好的眼线不要被晕化。 “钱我会一直寄来的。说到底这个孩子现在真是个麻烦,我又不能带着他,你要知道,对方知道我有这么大的孩子的话,恐怕会吓得够呛。”女人略带难色地对坐在一旁的男子继续说。 对方只是用心听着,一声不吭。 “我不知道把他推给谁去,那死鬼是不会管了,现在不负什么责任地把他推给我,我又能怎么办呢,这两边都没有一个好亲戚的,又不忍心真把他弃在一旁不管的。” 说着“不忍心”,干得事却是拼命要把自己的亲生儿子丢给无关的人,男人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表情。 “麻烦你先替我照顾几年,只要我在那边情况稍微好了一点,定会把他接过去,或者把他送到国外去,总之不会麻烦你多久的。” “钱我每个月会寄过来,绝不会食言,嗯?”女人已经说得口干舌燥,男子还是沉默地抽着烟。 “你工作的事我一定会让王科长帮上忙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只要开个口。” 男人沉思着,然后暧昧地点了一下头。 听了好久的江栉终于站到门口,对着里面的化着浓妆年龄莫辨的艳丽女人,轻轻地叫了声:“妈妈。” 他本想悄悄穿过客厅溜进自己的房间,那样就不用面对自己又一次从学校早退回家而被骂的境地,但是,现在他们好象在讨论自己的事,江栉还是很迟疑地站了出来。 “咦?现在是什么时候啊,你不是去上学了吗?”女人转过身,奇怪地瞄了一眼墙上挂的钟。 江栉没有回答,他瞥见母亲脚边放着三只大箱子。 “妈妈,你要走吗?” 女人也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来把儿子拉进屋内,指向坐着的男人命令江栉:“快叫李叔叔。” “李叔叔。”江栉很老实地用一种乖顺的口气叫着,一边呆滞地看了这个李叔叔一眼。他只瞧得出来这个李叔叔应该长得很高,两条长长的腿随意地交叉着,连手臂也长长的,搁在腿上,旁边还能撑出一大截。 如果我有这么高就好了,陈艳就不会骂我“矮老鼠”了。江栉冒着这样无谓的念头,也不知对方正皱着眉如审查般地仔细打量着自己。 “他几岁啊?”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让江栉不由想往母亲身后缩,常喜欢打自己的父亲也有着这样的声音,所以他觉得有这种声音的人大概都和父亲一样地凶恶,不同于对陈艳那样的讨厌,是一种害怕到心深处的感觉,他很不喜欢。 “应该十四岁了吧?”女人也不是很确定的样子,虽然这个孩子的确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十四岁?”男人满腔的疑惑,他伸出一只手递给江栉。 “过来,小伙子,让我看看你。” 江栉盯向那只手,很大很宽,掌背很厚,如果打人肯定很疼的,所以他没有动。 “去啊,李叔叔叫你呢?!”女人很焦急地推了儿子一把,她必须安心地弃下这个包袱,而这个男人态度是一线希望。 江栉避开那只大手,期期艾艾地走近男人,目光却垂得极低,盯着对方的长腿。 “真的十四岁吗,怎么看起来这么小?”男人问着,声音还是很沉,沉得让江栉不想回答,但他还是点了头。 “看起来不象个调皮的男生哦。”男人仿佛笑了,从鼻息里喷出烟草的苦涩气味。江栉往后退了一步。 “你今天不上课吗?”男人又问,用那只宽大的手掌牵住了栉的小手,让他不再往后退。 江栉摇头,然后他终于抬起眼,用戒备的目光又打量男人,男人锁紧眉头也在观察自己。 “他……一向这样不说话吗?”男人困惑地转头问江栉的母亲。 女人勉强地笑道:“这个孩子是不太爱说话,不过也没有关系啊,他正是那种不调皮的类型,很好弄的。” 男人略点头,又把目光重新拉回江栉的脸上,孩子也瞪着他,瞪着那喉间如小核桃般的喉结因说话而上下滚动,自己是没有的,还有密密的胡渣,能摸得出刺似得铺了一下巴,自己更不会有。江栉在对方的眼光里,恒量着他与他的区别,也是习惯性的思想。 “一个安静的小家伙……会不会有点自闭啊?”男人笑着这样咕囔了一句。 还有很多的谈话都是在陌生男人和母亲之间进行的,江栉被要求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关起门,从小床的被铺夹缝里翻出一小本子,在夹页中取出自己最喜欢的咸蛋超人贴纸来细细欣赏。 同学里已经没有人喜欢这个有着各种圆脑袋的英雄了,他们会嘲笑拿着贴纸一看就是好半天的江栉,称他为幼稚的傻蛋,所以江栉只能回到家关起门来自己一个人品味超人的作战英姿,不过他的想象中没有和怪兽对决的伟大意图,最多的也是让超人拉着陈艳的小辫子扯得她哇哇大哭,或者把老是喜欢敲自己头的同班男生大胖扔到厕所的便池里一类有些低级无聊的想法。 江栉虽然不清楚男人口中的自闭是什么意思,想来总是不好的评价,于是江栉把今天想象的内容增加了让超人揍那个刚认识的男人一拳的场面。以前他还想象过爸爸被超人踩在脚下的样子,结果当天晚上就被酒醉归来的父亲狠狠地踹了一脚,这似乎有着某种牵连的巧合让小江栉吓坏了,从此再也没有过让超人对父亲作恶的想法,但对这个也许将来不会再见面的男人,他就有种放心揍人的心态。 由此可见,江栉根本没有听明白刚才两个大人们的对话内容,他只知道妈妈又要离开了,不过在他印象中妈妈总是离开的,去国外或者去某个男人的家都是隔三差五的事,对他的影响并不大,当然现在他还不知道那酒醉后开车撞死人的爸爸已经不会在母亲离开后再来照顾他了。 对于家里一些重大的变故,江栉是完全被蒙在鼓里,他的监护人似乎觉得对这个智商有点问题的孩子没有必要告之,只要安排他的去路就可以功德圆满的。所以江栉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抛弃的情况下,他的世界能依旧保持简单。 现在这个简单世界里,咸蛋超人正用一些江栉想出来的法子对付那些对江栉不好的人,这些人的数目有时很多有时很少,很令人伤脑筋,因为江栉分不清有些人对自己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譬如妈妈。 妈妈的温柔总是让江栉喜欢又带点胆战心惊的感觉,因为温柔过后,她总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他与粗暴易怒的一个称之为爸爸的男人单独相处,等到她再出现在家里时,脾气也是很不好的,能和爸爸吵上几天几夜不停止,好象她回来只是为了和爸爸吵架,直到最后再离开时,就会对江栉温柔些,她抚摸他的头,给他买一两件合身衣服,笑起来也是很亲切的。 她说,江栉,妈妈放心不下的只有你了。她又说,妈妈其实很喜欢你的,只是你长得太象你父亲了。 江栉一直不明白妈妈话里的意思,难道他长得象爸爸是不对的吗?他不知道,但他喜欢带着笑容说话的妈妈,亲切而温柔,虽然总是不长久。 在咸蛋超人打倒胖子,把他踩在脚底下时,江栉的房门被打开。 女人走进来,看着自己缩在床上,手里捏着一堆贴纸陷入梦乡的儿子,细小的脖颈里有黑色的污垢,让她不禁直皱眉头,记得自己上次离家的时候给他洗过一次澡,难道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他都没有洗过澡吗?女人心里的愧疚没有露出芽头就被烦躁的情绪给压下去了。 这烦躁里多少是即将离别的惆怅,虽然这儿子生下来后她在他身边的时间屈指可数,但毕竟十月怀胎的过程不是可以随便抹去的,这次的离开,她不用自欺欺人也知道,永远不再来见他是极有可能的事。什么几年后会接他走之类的话也只是给答应照顾他的人一个托辞罢了,将来的事她自己心里都没有个底呢,儿子今后的遭遇要看他自己的造化如何。她很清楚把儿子随便推给一个单身男人去照顾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但除了这个要她帮忙的男人外,她已经找不到任何人可以迅速接手下这个包袱而让自己和情夫双栖双飞地安然离开。 现实总是无奈的,她安慰着自己想愧疚的心,弯下腰,伸手去抚摸儿子凌乱的头发,娇小而涂满污迹的脸,五官皆是他那中看不中用的父亲的影子,让女人的神情也寒冷起来。 “妈妈……”江栉从难得的被抚弄中警觉地清醒过来。 女人的嘴角勾出温和的笑容:“今天怎么从学校里走出来啦,你班主任刚才打电话来询问呢。” 江栉不吭声,只是垂下目光。 “唉,以后不要这样,”女人叹息,“你已经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要乖,要听话,人家才会喜欢你。” 江栉捏紧手中的贴纸,怔怔地听着。 “妈妈要走了,今后……今后你自己要照顾自己。”女人迟缓地放柔着语气。 “妈妈,你要去哪儿啊?”江栉小心地问。 “很远的地方。”女人回答,微笑着,然后,轻轻地抱了一下自己的儿子。 “妈妈你几时回来?”江栉又问。 女人把自己的额头贴紧儿子的脑袋,用手揉着他薄软的头发,象是要让他放心的抚慰着,却没有直接回答儿子的问题。 “今后你一定要乖一点,记住哦,一定要乖。” 江栉急促地点头,他觉得此时的妈妈特别温柔,温柔到他决定永远不会让咸蛋超人去伤害她。 妈妈的温柔持续了两个星期的时间,让江栉几乎忘了家中少了另一个叫爸爸的男人,他的消失,让江栉生活变得轻松而趋向正常化。肮脏邋遢的面目也有了不少改观,他和别的孩子一样,身上的衬衫和裤子常常散发着洗衣粉的清香,本来粘腻的头发洗得蓬松而干净,衬着同样清洁起来的小脸让此时的江栉不再显得面目可憎,虽然在同学和老师眼里这些还不够到足以让他们对他的态度产生什么巨大的改变, 两个星期后的一天,是例行的期中测试,因为牵涉到升学,所以要比往年的考试重要得多,就算是这样,江栉也是做了没几道题就交出卷子。有实在做不出的原因,也因为坐在前面的陈艳在考试没有多久就尖锐地扯开喉咙直嚷嚷:“老师,江栉在偷看我的卷子!” 这让江栉很不好意思,涨红着脸缩起肩膀伏在课桌上,没有一点的辩驳,事实是他压根儿无法看到个头高过自己的陈艳的试卷。 幸好老师也只是瞪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但江栉所受的委屈使做试卷的能力降到了不能再低的地步,他在脑海里想象咸蛋超人狠狠地扯烂前面那条得意的马尾辫,然后在老师无奈的叹息声中第一个把空白了大半的试卷交到了台上。 “江栉,你要升中学了,不能再这样下去。”老师在背后提醒他,江栉耷拉着脑袋走出考场。 十四岁的半大少年,走过自己前不久罚站的地方,习惯性地用目光在墙上寻找了一下自己所划的印迹,却没有再去测量的兴趣,成长的快乐和现在的烦恼相比总是来得姗姗而迟。 推开家门,想着妈妈也许会问自己今天考得怎么样,自己该怎样回答?江栉心慌地走进客厅,却没有见到妈妈的踪影,虽然家门是开着的。 “回来了?” 从厨房里走出来的人,让江栉本能地退后了一步,他用疑惑的眼神瞪着走到面前的男人。 “饿了吗?” 江栉摇头。 “不饿的话,你先待着,我在弄吃的,等会儿一起吃点吧。”男人没有计较他沉默的态度,兀自说着,他看起来很疲惫,打了个哈欠,然后用手指撩动自己略长的头发,把它们全梳到脑后,只在额前留了一小撮,看起来有些滑稽,身上随便穿着一件黑色圆领套衫,还有同样黑色的牛仔裤,面目冷淡,看不出喜恶的样子。他转过身,准备重新回到刚才中断的工作中去。 “妈妈……我妈在哪里?”江栉在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厨房的门后之前,赶紧发问。 听到这孩子开口,男人转过头,满脸的惊讶:“难道你妈没有跟你说吗?” 江栉再次摇头,看到客厅里少了三个常摆在角落里的箱子,潜意识里已经觉察到什么事了,他习惯性起瞪起双眼,死盯着面前的男人。 “哦,这样啊……”男人略为烦恼地皱起眉头,“这种事怎么能不跟孩子商量呢……”他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你妈啊……那个……走了,她把你托给我照顾,嗯,就是这样子。”在江栉的瞪视下,男人的解释简单得让人生气。 江栉的脸上没有出现生气的表情,虽然他心里隐约明白了一些。 “这房子呢……以后我们一起住,这是你妈说的……嗯,对啦,我叫李沐雨,我们两个星期前见过面的。”男人的脸上堆出一丝笑容,试图让江栉显露一些什么表情,突然听到母亲把自己丢下的消息,孩子毫无反应显然是不正常的。 江栉还是沉默地听着。 看着他的反应,这个叫李沐雨的男人不禁暗骂那个不负责任远走高飞的女人,说是什么都安排好了,到头来居然还要让自己去面对和安抚一个毫无心理准备的孩子,谁知小孩会怎么样的反应呢?愤怒得尖叫,或者哭闹不休要寻回母亲之类的,只是眼前没有表情的脸,实在叫人难以预料接下来会碰到的事。 “放心,我不是坏人,只要你不调皮,我们会相处得很好的。”李沐雨走到孩子面前,伸出手想和总是保持默声的江栉握一下。 对方没有抬手的意思,李沐雨只能牵起他的右手轻轻地握了一下,感觉小手冷得象块冰。 “以后我们相依为命喽。” 开的玩笑入不了孩子的耳朵,小脸上还是没有一点表情,眼睛不怕酸地乌沉沉瞪视着自己,仿佛在进行一种不出声的指责,让李沐雨深感无力,他对这小家伙十分同情的,生长在这样的家庭中是非常不幸的事,至亲离开,甚至连告别的话也没有一句,就算是对成人也是一种不小的打击。 对孩子的伤害会大到怎么样呢?他不免有些担心,也有些懊恼,本来那个女人找上自己的时候就应该三思而行的,一开始她提出这个要求让他感到十分可笑,要一个二十多岁的单身男人去照顾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说都不在情理之中,虽然她是自己前上司的情妇,也不能构成做出这种决定的理由,但女人提出的交换条件是相当诱人的,知道自己屈居在那个小公司里很是闷闷不乐,保证只要他答应,就可以帮他解决工作问题,而且连三室一厅的房子可以让他住下,这对一个本来只好挤在公司集体宿舍的人实在是抗拒不了的诱惑。 女人说,你是个好人,我阅历过的男人不少了,好坏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来。把儿子让你照顾我是放心的,要不凭这样的条件,就不相信找不到人出来承担,你要想清楚哦。 被这么一说,自己再不答应就有点不识好歹的味道了。在这个城市无房无钱无背景的人根本是难以立足的,如此轻易地能得到房子和好的工作,还可以每个月从女人那里得到一笔照顾费用,他就算心里不怎么情愿,当现实一摆在眼前,头还是很快就点下了。所以说拒绝之类的也只是想想而已,要不,现在就不会站在这个屋子里了。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不过,这一切马上会过去的,相信我。” 李沐雨又拍了拍孩子的肩,让语气尽量放亲切,他试着去体会孩子现在的心情,给他以适当的安慰。 江栉还是没有什么可供交流的反应。 李沐雨苦笑,他没有哄孩子的经验,想到将来必须要锻炼这种技能就有些头大。 “那让你自己先静静吧,我去做饭。” 独角戏唱完了,听的人还是难开尊口的样子。从澄清的黑瞳孔里看不到一丁点的思想感情,无悲无喜的样子,作为小学生来说过于深沉了,没有情绪的发泄也不能说明他对这件事无动于衷,事实也不可能,有哪个孩子回到家里,看到一个陌生男人告诉他自己的妈妈离他而去能毫无反应的? 哪怕哭一下也好啊。 李沐雨担心地看着江栉的大眼睛,里面映着自己被拉深的脸庞,却没有要哭的迹象。 “来,先把书包放下。” 终于发现那单薄的肩膀上还背着个沉重的大书包,但手指还没有触及到它,孩子突然朝后退了一大步,然后朝着门口夺路而跑。 没有想到一直怔怔呆站着的孩子会有这种变故,李沐雨不由略为迟钝了一下,江栉已经跑到了门口。 “喂,不要跑!” 叫显然是没用的,小小的身体虽然背着个大书包,跑起来的迅速却一点也不慢,不到几秒的时间已经跑出了院门,直向大街上冲去,对后面的呼唤置之不理。 按理说,照李沐雨的身高和年龄追个还没有发育的小学生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一看到对方已经跑到大街上,他不得不放慢脚步。 江栉回头看到追上来的人,就往马路对面冲,在来往不息的车流里跑跑停停,吓得李沐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过马路,不敢再追,连喊都不敢喊,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终于,孩子跳上了对面的人行道,平安过了马路。慌忙寻向斑马线的李沐雨忍不住边跑边大声叫起来。 “江栉,给我停下!不要跑!” 对方连头也不回,瘦小的身体象只急于逃命的小兔子一刻不停地向前撒奔着腿脚。 江栉,你要乖哦,你一定要乖哦。 如果你乖的话,妈妈就会喜欢你,所有人都会喜欢你。 江栉渐渐看不清眼前的路,他感觉自己的鼻涕又流了下来,就用袖子擦,一团模糊,因为脸上都是水,泪水。 **** 娇阳下,车壳烫得象开着的电炉板,让不小心碰到手指的李沐雨连骂数声三字经。 公司宽敞的仓库场上停了好几十部鲜亮的新车,在搭蓬的庇护之下,一部部如贵妇般的庄重高雅,闪着让人令人神怡的华丽光彩。 如果都能从自己手中被卖出去就好了。做着这样的白日梦可使立在大太阳下的暑气显得不那么灼人。他抬手看了一下手表,忍不住又在肚子里骂骂咧咧:那猪头都搞一个上午,还没有拍定,纯粹是个娘们似的搅和精! 骂归骂,一看到黑亮的奥迪驶进来,连忙抹了把热汗,绷紧的脸上赶紧堆出殷勤的笑容,上步迎候车停。 “张先生,感觉怎么样?” 从车子里出来的男人总算能一点尊头:“好,就这部吧,开起来比上几部顺手些。” 李沐雨的笑容一下子灿烂如花:“那好那好,请到里面去签一下合同。”待男人一转身,就冲旁边新配的销售助手小何竖起食指和中指,做了一个“V”字:总算大功告成! 陪同试车的对方还他一个累趴下的可怜表情,让人忍俊不禁。 交易没完成前卯足了劲倒不觉得怎么累,一旦结束就会让当事者觉得整个人都要松垮下来,但这个月的销售量不是个空白数的成绩可以让两人的工作压力减小很多,再加上服务费及提成的回报,足以大大地振奋精神。 “晚上去聚餐吗?”小何兴致勃勃地提议。 两人躲在公司的休息室里吃盒饭,销售员的中餐时间因客户的需要而难得固定,等公司午餐时间过后,通常只能自己去买盒饭解决。 李沐雨略为思索后,摇头。 “又不去啊?”小何失望地皱着眉头,斜睨着李沐雨。 “你知道阿丸他们怎么说你的吗,说你比小姐都难请耶。” 李沐雨苦笑,低头啃鸡腿,不做声。 “去啦去啦,你才来公司多少时间啊,这么不给面子,人家会有意见的哦,销售这行业不讲学历只讲能力及人际关系的,任你再大牌的学校出来也白搭,得重新做人。再说了,你业务上手没多久,就该去和那些老鸟交流交流,可以学到不少经验哦。” 刚毕业不久的小何是个热情开朗的小伙子,虽然还是个助理,但说起话比老鸟还要老神在在,人不坏,就是肠子直了些嘴巴碎了点,李沐雨还是可以预计他要比自己有发展前途得多。 其实自己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当销售,李沐雨想到自己勉为其难地做着这个工作的原因,连饭都要快咽不下去了。 “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小何继续聒噪。 “如果有女朋友的话,是值得原谅的哦。” 李沐雨只能再次苦笑着摇头:“不是,我家里有个小子要考中学,得每天去监督他做功课,要不他准逃,这样下去别说读中学了,我看他快连小学都没办法毕业。” “哇!”小何夸张地尖叫了起来,差点打翻手中的饭盒,还一边用疑惑惊奇的目光打量着李沐雨。 “虽说我们熟悉的时间不长,你也不能不告诉我你已经结婚了啊,小孩都这么大啦?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李沐雨被他给逗乐了,伸手扇了对方一个头皮:“我看上去有这么老吗?!” 小何笑着躲开:“不老不老,做咱爸也正好!” “你这臭小子真找抽啊?!”李沐雨不客气地把手“啪——”地狠狠撂上对方的头。 “喂,老实交代,你儿子哪儿来的,是不是私生下来丢给你啦?别跟我说是你弟啊?!”小何嬉皮笑脸地摸着被扇到的头,接着打听八卦。 “……”这是李沐雨最不愿被提起的。 “天上掉下来的。”他没好气地回答。 “哟,天下还掉下来林妹妹呢,你唬烂谁啊?” 怎么解释?李沐雨想了想,平淡地回答:“是亲戚的孩子,他们现在有事在外,所以让我带着。” “哦,那你还真不容易,这么辛苦,还得扯个孩子看着。”小何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 “呵,还好。”李沐雨笑回,很假,还有点酸。 不过,等李沐雨下班后去银行ATM机上取钱时,连笑都要笑不出,盯着屏幕上可怜的数字,双眼喷火。 “他妈的!臭女人!十足的骗子,死了都不会有人收尸!”愤愤地咒骂着,不觉已经骂出声了,在旁人惊讶的目光中,连机器打出的查询单子都没有拿,慌忙奔出银行。 整整三个月了,那女人承诺的托管费一毛钱都没有到帐。而那小子要升中学了,需要一笔费用,从哪里来?李沐雨心中的郁闷象旋涡一样把他吞噬了。 不行了,不能再这样下去!要去告她!这是诈骗!绝对是诈骗! 一路上满脑子是这个念头,愤慨强烈到恨不得现在就去踹开人家法院的门控告那个说话比放屁还不如的女人,曾经许诺过的工作根本是一纸空文,害得自己傻乎乎地辞了职,结果等到的却是临聘的待遇,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只能挤进平时压根儿不会想到的靠嘴巴吃饭的销售行业,现在连他儿子的生活和教育费用也一并食了言,两人所有的吃喝拉撒都得他一个人掏出钱来解决。 你是个好人。哼,对!言下之意你是个冤大头,这年头好人就是冤大头! 越想越愤怒的李沐雨恨不得扯自己的头发去撞墙死掉算了,天上哪有这么容易掉陷饼下来,一时贪便宜竟会有如此结局,算是报应吗?!这世界上贪便宜的人多着呢,又不是他李沐雨一个,干嘛到头来让他摊上这种乌龙事?!只怪自己太嫩,人家姨太太没瞄上自己几眼就以为贵人下凡相助来着,稀里糊涂得她讲什么都信,还感恩戴德地只差没有跪着送人家远走他国一去不复返呢。 在拼命自责和怨声载道中,李沐雨的仇恨情绪一直到家门口才被另一件事打断,他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才想起自己没有买菜回来,晚上吃什么…… 三个月了,已经被骗三个月了,难道还不能清醒吗?还要抱着一丝希望去等永远不可能到账的钱吗? 看到路边的电线杆,李沐雨真有一头撞上去的冲动。 “老师说,明天要开家长会。”毫无感情的陈述。 “……嗯?”听的人反应不佳。 “老师说,明天要开家长会。”一字不差地把话重复了一遍后,江栉继续往嘴里塞方便面。 “哦,”坐在对面的男人随口应着,边抽着烟,“什么时候?” “下午一点整。” “没空,我有客户约着看车。”一口回绝后,眼盯着地板若有所思:三室一厅,面积不小,有一百多个平方,而且地段也不差,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吧?六十多万是没差的。但是……这房子不是自己的……管他呢!她不仁我不义,即使不通过正规手段我也要把它卖出去! “下午一点整,李沐雨。”江栉又把话重复了一遍,加个称呼后开始用眼睛瞪盯着天花板发呆的男人。 “没空!听见没?还有,叫李叔叔,不许直呼我的名字!”李沐雨回瞪了一眼,今天他心情很不好,在这一眼后他的心情更不好了,一旦卖掉房子……这小子怎么办?刚才的主意好象可行性不大,总不能让他带着他走吧……这都算什么事儿啊?! 江栉沉默,连面条都不吃了,表情阴郁,然后站起身来似乎要走的样子。 “给我吃完它!”李沐雨沉声一喝,使想走的人又停住了脚步,却还是不动,惯用乌沉沉地眼珠子盯着他。 李沐雨也想瞪他,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跟个小孩子较什么劲儿啊? “你不吃也行,夜里饿了就别怪我啊。”口气还是软了下来。 成长中的男孩特别容易饿,李沐雨很清楚这个过程,他打量着还杵在眼前考虑要不要继续吃还是赌气走开的小孩子,这三个月来身高没什么多大变化,还是和初见面时一样的瘦小,与实际年龄有些差距,唯一的变化是现在这张白净的小脸没有初次让人吓一跳的肮脏,为了保持后一次见面惊觉的清爽可爱的印象,李沐雨每天早上不辞辛劳地监督他刷牙洗脸,每天晚上必拉他进浴室洗涮一遍。 李沐雨承认自己有洁癖,他不认为这是个恶劣的毛病,但江栉一开始不这么赞同,最初几次他反抗得厉害,不肯自己洗,也不让李沐雨给他洗,甚至连碰一下身体也不行,光这事两人可以在浴室里斗上好半天,有时会吵得邻居以为这里在杀人。幸好,在查觉到清洁带来的好处后,漱洗的事就变得不那么暴力了,现在江栉已经学会独立完成。 天天看着那眉目清爽而显得小有英气时,李沐雨还真有一种作监护人的成就感,只要不立即想起自己是被骗着照顾他的现实。 “算了,如果真不想吃的话,就算了,今天……是我不好,忘了买东西。” 也不想为难这个孩子,李沐雨分不清自己和他相比起来,到底谁更可怜一些?区别在于一个是成人,一个不是,两个又都是受骗者,一个被母亲的温柔所骗,一个被物质诱惑所骗而已,虽然不相同,但都是致命的伤害。 江栉又坐回原位,笨拙地执起筷子捞面条吃。 李沐雨苦笑,这孩子看起来温顺,其实内心反骨得厉害。 “喂,教过你几回啦,不要那样拿,要这样。”抽出那双被拿得特别扭的筷子,李沐雨给他做了一个示范动作,心里真想不明白,这小子以前被怎么教育的,连最基本的东西也是生疏得一样样重新学起。 可江栉通常无视于他的纠正,取回筷子后还是依着原来别扭的执法捞面条。 李沐雨无奈,也懒得再责备他,慢慢来吧。 慢慢来……这前面的路好象很长哦,他的头又胀痛起来,被骗的愤怒开始回笼,不过这次他没有再骂什么,只是锁紧眉头一个劲地抽着烟。 由于是毕业生的关系,连校长也到了场。是要讲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吧?很多孩子聚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一些见到的事,做出自己幼稚的猜测。 大会议室里已经摆满了椅子,台子上也放了很多招待用的茶点和水果,一些孩子在里面寻找印着自己父母名字的小牌子,等一会儿可以领他(她)进场。这是个普通的仪式,但在孩子小小的心里可能会有另外一种特殊的重要。江栉看到那块题着李沐雨字样的牌子时,莫明有些心慌,想把它收起来,最终还是没敢。 时间快到了,孩子们都围在学校门口,欢迎出席的家长们。天有些热,阳光照耀着亮晶晶的小脸们,上面表情各异,或者兴奋,或者平静,还有是惴惴不安的。江栉则木无表情地躲在别人后头东张西望,就是没有朝大门口看一眼。 李沐雨会来吗?他不知道,虽然老师让交的单位请假单他是收在口袋里了。江栉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动着,小手里满是紧张的热汗。 “妈妈!”随着一声尖锐而显得夸张的叫声,江栉不用转过头也知道是陈艳的母亲来了,众孩子坦率的惊叹声也四起。 一辆豪华的宾士车进了校门,连校长也迎候了上去,笑逐颜开地去握里面走出来的妇人的手,旁边是一脸骄傲的陈艳冲着同学们挥了挥手,然后就拉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上楼。 江栉别过头,咬紧牙冠坚持不看。 家长们陆继在孩子们的评价声中进了场。也许对孩子来说,这家长会的意义最大也不过在这三十分钟内,用以满足或羞愧他们一些奇怪的虚荣心。三十分钟过后,随着进场的家长越来越零落,校门口的同学也越来越少,江栉的额头都爬满了汗。他不想再等了,心里想着回去再也不要和那个家伙说话了,一句话也不要说,而且要让咸蛋超人把他踩成稀巴烂。其实他来也没有什么好的,毕竟他不是自己的爸爸。 最后,江栉这样安慰自己,安慰自己独自站在大太阳底下的孤寂和窘迫,他觉得如果没有人来参加家长会的话,谁都会知道自己已经被遗弃了,他很害怕这样的感觉。 于是在听到熟悉的一声“江栉”时,他差点忍不住要抹眼泪了,这一呼叫好象把所有焦着的委屈都给叫了出来。 旁边有嘴快的女孩子直叫唤:“江栉,你爸爸好帅哦!” “嗯,真的好帅,而且又高,我好羡慕你哦。”另有小女生睁大眼睛附合着。虽然对女生的想法没什么苟同之处,但这突来的热情赞美让江栉有些手足无措,仿佛对方称赞的是自己,脸热得象火烧一般地通红起来,他朝女生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然后大步奔向穿着西装工作服的男人。 “站在大太阳下热晕了吧?”李沐雨伸手抚去红色小脸上的汗水,奇怪地问。 江栉只是拼命地摇头。 “对不起哦,因为工作的事,我来晚了。”李沐雨微笑着道歉,其实他是花了好大的勇气才把那张请假单交给经理,又编了一通谎语来解释自己为什么“未婚先有子”,必须要来参加这什劳子的家长会。在来的路上还咒骂这事,现在看到孩子眼睛里溢出的兴奋光彩,让他的心也不由柔软起来。 “我带你去。”没有用过多的言语表达自己的快乐,江栉吱唔了一句,就紧紧拖着宽大的手掌向前走着。 看到陈艳惊讶地盯着被自己牵进来的李沐雨,她脸上的表情不禁让江栉挺起胸膛,走起路来也有气魄些了。他仿佛能听见她心里在喊:江栉的爸爸好帅哦。想象着和刚才的小女生一样的赞美口气,极大限度上满足了奇怪的虚荣心。 也许,她以后再也不会叫自己“矮老鼠”之类的称呼了吧?江栉满怀期待,十分孩子气地这样想着。 不管家长会在没有开始之前,因李沐雨的外貌使江栉自欺欺人般地体会了一点叫做自信的甜头,但最后的结果却是他生活的常见状况。 两个小时的冗长会议后,家长们大多都领着孩子回家去,包括陈艳和她做官太太的妈妈。 江栉徘徊在班主任办公室外,忐忑不安地等着里面被找去谈话的人。门关着,即使听不到里面谈话的声音,他也能猜得到他们会谈些什么内容,所以在老师微笑着点明“请江栉同学的家长留步”时,他恨不得立即拉着李沐雨的手逃开,当然那只是想想而实际上是做不到的事。 他本以为今天的一点小小的快乐会完美地结束,但自己平时在校的表现有家长被单独谈话的结果是再正常不过了,如果是换作真正的爸爸妈妈,或许心中的不安还没有这么严重。就因为李沐雨不是……什么也不是,江栉很清楚这个区别,所以他感到有一种被外人知晓秘密的不安和羞愧。 半个小时过去了,李沐雨还没有出来。江栉的心象在风中摇晃的枝头残叶般地不安动荡,等待坠落的那一刻。他不知道李沐雨听到自己那些糟糕的表现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和爸爸一样生气,或者和妈妈一样无奈地笑?不论哪一种,他都觉得自己会无法接受的。 因为李沐雨既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所以他对自己的事不应该有什么反应的。江栉在这件事的想法上,居然令人惊叹地呈现了超出年龄的理智和成熟,虽然他自己没有察觉。 有这样的想法后,江栉认为自己傻等在办公室外面是件很可笑的事,于是他开始漫无目的地从办公楼晃到操场,又从操场踱到教学楼,走进教室,现在正是空无一人的时候,让他觉得有些安心,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头趴在桌台上,然后默声地耸动着肩胛,哭泣。 江栉在沉郁的悲哀中回忆起陈艳和她妈妈在家长会散后走过他面前时,陈艳突然回头盯着李沐雨台前的小牌子,然后对着他诡异而奸诈地笑。 “矮老鼠,他不是你爸爸吧?你们的姓不一样哦。”她指着牌子上的名字。 江栉诚惶诚恐地垂下头,又一次涨红了脸,他听见陈艳在得意地“咯咯”直笑,象只刚下完蛋的小母鸡。 “你骗人,他不是你爸爸,怎么能来参加家长会?我要告诉老师去。我早就看出他不是你爸爸,矮老鼠的爸爸怎么会这么帅?!哼!” 虽然她没有来得及实践自己的话,就随着母亲的车走了,但江栉没有松口气的庆幸感,随之而来的却是压迫到心深处的委屈,比任何一次自己能应付过去的难堪相比,它要沉重得多。 他能预料到明天教室里会有“江栉的爸爸是冒牌货”的事实流言,而自己该怎么解释?或者对这件事一贯地用沉默来搪塞过去?但现在他只能用哭泣来搪塞自己不可理喻的悲伤,这时候他无比想念那个已经消失不见了的真正的爸爸。 “唉,你真没有出息啊!” 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李沐雨一副不想靠近他的模样,只是摇着头。 江栉马上开始努力止住自己的眼泪。 “我看你在操场上晃着,又跑到这里来,还以为你要来取什么东西,真料不到是来偷哭的呢。”虽是责备,口气还是一贯的轻柔,使江栉的眼泪没有因不满而涌出更多来。 “你又不是我爸,我不要你管!”咕囔后,江栉拉起袖管来擦眼泪,最终在对方瞪起的眼光下放弃了。 “这么爱哭的话,看来得给你准备一条手帕哦。” 李沐雨终于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递给他一条灰色的大手帕。 江栉侧过头,避开讥讽的目光,也避开手帕的帮助。手帕毫不客气地攀爬上了他的脸,带着强硬的态度,用力地抹了两把后,又被收入了李沐雨的口袋。 “回家吧。”也许是光火了,口气也坏起来。 江栉觉得脸被被抹得生疼,火辣辣的,他不敢再逞强,乖顺地跟随着对方的脚步走出教室,心里却在发誓要让咸蛋超人把这个叫李沐雨的人折成一断断的才好。 “你快点,行不行啊?”看不惯后面慢吞吞的小家伙。李沐雨一把牵过他的手拉着往前走。也许闹别扭的孩子都一个样吧,板着脸,不是咬着就是撅着嘴巴,一脸被欠了几千几百万的臭表情。可到底谁欠谁啊?!看着这样的脸色,李沐雨真想对着苍天大呼冤屈,他李沐雨还没到三十呢,怎么没给他掉一个林妹妹下来,就先掉个这么大的儿子给他呢?这次序也颠倒得太离谱了吧?! “李沐雨……”不知道他内心的感慨,被拖着走的小家伙突然打破沉默叫着他的名字。 “我说过几遍了,不能叫大人名字,要叫称呼!”已经不知第几次地提醒这个善忘的小子。 江栉抿着嘴唇不再开口,也常用的对抗手段。 李沐雨忍不住叹息:“什么事啊?” “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老师说我的事了吗?” “说了啊,真是一大堆的烂事……不过那又怎么啦?” “你不生气吗?” “我又不是你亲爸,犯得着生气吗?!” 马上意识到这句话好象是对孩子的报复,李沐雨不禁苦笑起来,连忙改口想说点其他什么话,却感觉掌心里的手在使劲挣脱束缚。 “怎么啦,你?” 江栉绷紧着脸站在原地不肯挪步了,仇恨地瞪着摸不着头脑的李沐雨,嘴巴抿成一条细线。 “我说,你少爷脾气还真越来越大了,没事撒什么气啊?” 两人站在大街上,面对着面对峙,一大一小,扭着头颈和交叉着双臂。 “走吧,别闹脾气,肚子还不饿吗,都到吃晚饭的时候了。” 先投降的人总是不会变,就象刚相处的第一次,追着哄着安慰着的人必须是李沐雨,谁让他是大人,而对方是个小孩子呢,总不能让他去跟个孩子一般见识吧? “走啦走啦,今天要吃什么东西,我们现在就去买,好不好啦?”李沐雨只要软弱下来,就只能一路软到底,让这个小少爷不要难看地杵在大街上跟他闹脾气就行。 重新牵起手,对方终于合作地移动了脚步。 “李沐雨。” “……”已经懒得再去纠正了。 “我要吃冰淇淋。” “不行,要吃晚饭了,不能吃零食。” 脚步又停滞不前。 “好好好,随便你吧。” “我要新的咸蛋超人贴纸。” “……好。” “还要买双新的运动鞋,这双穿着不舒服,我要大胖脚上的那双耐克样的。” “……” **** 财务科的王阿姨手里走过业务员办公室的时候就大叫:“喂喂喂,你们几个小伙子快过来签工资单啊!不要以为拿了钱就可以走人了啊,还要我一个老太婆追过来讨明星签名啊?!” 小何第一个蹦了过去,这个月颇有收获,把他给乐坏了,眼盯着工资卡直冒红心,心里开始计算着和还在大学里当新新人类的女朋友去哪里甜蜜地情人游一次。 李沐雨也在盯着工资卡算计,却有些头晕眼花四肢无力。江栉的各科成绩惨不忍睹,老师提议家长可以考虑给他请家教特补,一笔不小的花费。由于江栉现在读的学校是直升制的重点学校,如果成绩太差的话,中学是铁定不让升上去,甚至会被除名出校门。当然李沐雨不想让这种难堪的事发生。还有加上就连李沐雨考大学时都自叹不如的许多小学毕业复习资料的费用,再加之什么为毕业生特别准备的营养午餐的费用,还有得为他升中学准备学费和寄宿的钱,因为老师说了,他们学校为了保持全国名列前茅的升学率,规定中学生必须寄宿学校以便于管理和教育,请家长放心,他们学校的寄宿条件是全国屈指可数的先进,虽然费用…… 李沐雨顿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他这才发现了另外一件事,这个替人养了三个月的儿子的消费档次不是他所能承担的。 不能这样下去了……他还年轻,还没有快乐的生活呢,还得留些钱将来买房子娶老婆生儿子……他实在很想痛哭一场。 “喂,李兄啊,你怎么这副烂表情啊,对这个月的钱还有什么不称心吗?”小何满脸春风地走过他身边,奇怪地看着这个闷闷不乐的家伙。 李沐雨凄惨地回答:“你是不会明白的,小伙子啊,等你有了儿子就知道啦。” 小何闻言,不由大笑起来:“哇哈哈,难道你真有私生子啦,有人拿他要挟你啊?” 李沐雨白了他一眼,懒得跟这个不知人间辛酸的家伙解释。 “这么需要钱的话,你还不如去卖身得了,就你这长相,卖身准发财。”小何继续口无遮拦地损他,全然不知李沐雨现在正是满腹苦水无处倒,人都快要熬成苦瓜了。 怎么解释?这一切的起因,要说错在那女人欺骗的话,一个巴掌拍不响,自己的贪欲也是罪魁祸首,如今李沐雨只能忍气吞声,自叹倒霉。不过,他还是很理智地没有在江栉面前显露过这方面的情绪,那孩子看起来常常迟钝到对一些事象是全无反应的地步,其实心里敏感脆弱不输于易碎的玻璃,这点他很明白。 清楚地记得那天在街头的追逐,孩子消失在视线中,待找到他时已经是黄昏,残霞满天的时候,在离家不远处的小公园里,孤独的孩子坐在锈迹斑斑的秋千架上,脸上都是泪痕,他目光呆滞着看着自己的脚,象是一座石刻雕塑般的静默。晚风吹乱了柔软的头发,被镀成金色的小脸在霞光里闪着泪花。 李沐雨怕他见了自己继续逃,所以决定先站在不远处观望。然后他听见孩子开了口,迎着风轻轻吟唱: “下雨了,小鸟叫,冷冷的天空不是家,没有虫没有巢,没有妈妈来梳毛……” 一句话,反复地唱,男孩的声音在寂静中断断续续地荡漾,一遍又一遍,象根纤细的丝绳,勒紧了李沐雨的心脏,入进血肉,痛得慌。那霎间,有种冲动,想抱住那瘦小的人,紧紧的,不放手。 时间太久,天有点冷,不能这样下去。当李沐雨正犹豫着要不要接近,孩子却自己站了起来,面对他,笔直身体,把手一挥,大喝一声:“咸蛋超人!”之后就象小火车头一样直冲了过来,带着满脸绯红的愤怒。 李沐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恨自己,手足无措地试图抓住挥舞着冲过来的小拳头,很容易,因为孩子没有什么力气,何况身上有着不普通的体温,他没挣扎几下就软在李沐雨怀里。 李沐雨抱着他冲进了医院。 那晚,江栉发高烧了,整夜迷糊地喊着:不要丢下我,我会乖的。 李沐雨也从那时起,已经预感自己可能碰上大麻烦了。 当然那时他没料到自己的麻烦里包括了两人的生计问题。虽然现在的薪水使生活还没有沦落到困顿的地步,但说他能轻松地负担两人的未来生活,那就太言之过早了,何况,这样的生活是他被迫接受不是心甘情愿的,更是了无生趣,心情灰暗。 别人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呢?他不是没有问过,用转述故事的方式在同事休息和一块儿聊天的情况下试着从众人嘴中找出答案,但答案的五花八门让他觉得无所适从,其中有一些更是难以接受的,譬如,把孩子卖掉来补偿自己的损失,或者把房子租出去,自己收房租,孩子嘛把他放到福利院去算了,再或者让孩子出去打工维持生活等等,让李沐雨听得心惊肉跳。他虽然恨女人的欺骗,但没有想过对孩子做出什么事,毕竟事到如今,自己也有一定的责任,要让孩子来承受自己的损失,这种事李沐雨狠不下心来去做的。既然狠不下心来,现在也只能忍受,时间长了,倒也麻木了,就算在以后的几个月账目上依旧空空如也,他不再大发雷霆怨天尤人,甚至连应有的怒气也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家时,李沐雨已经不想这件事,因为多想也没有什么用,生活还是得一天天地过下去。 江栉经常在他下班前已经到回到家了,一个人趴在客厅的小桌子上埋头做一大堆的作业,眉头紧锁,严肃的表情让人不禁莞尔。李沐雨记得自己小时候经常要把同学拉到家里一起做功课,几个孩子在一起嘻嘻哈哈写写闹闹,不论效率怎么样,至少那样的做功课绝对不是件令人讨厌的事。而江栉显然没有这个习惯,从未见到过他把其他同学请到家里来做功课或玩耍,甚至没有从他嘴中提过一个关于别的孩子的生活情况,这可不是正常的现象,李沐雨有些担心,从第一次的印象中已经察觉了那种隐藏着的自闭倾向。 他见李沐雨走进家门也保持一声不吭,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由于饮食正常吧,最近他个头蹿得快,新买不久的裤子已经短了一截,趴在桌子上写字的时候特别明显。李沐雨蹲下身体替他拉裤脚,然后用手量了一下脚背与裤管的差距,不由笑了:“嘿,你长得还挺快。” 江栉眯着眼睛,似乎很得意。 “我长了这么点。”他伸出两个手指量了一个距离给李沐雨看,李沐雨直笑。 “我终有一天会比你长得高的。”他又说,有些挑衅的味道,小脸板得一本正经,自从那次的家长会后,这句话成了他的口头禅。他本来也想说“终有一天会比你长得帅”,但没有好意思说,因为曾经说过一次,结果是把李沐雨笑得差点没背过气去,问他怎么和女孩子似的计较起脸面问题来着,他回答不出,所以只能把这个愿望窝在心里。 “对了,这个暑假过后,你就要去寄宿了,记得要和同学们好好相处啊。”李沐雨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叮嘱着。 “我不想去。”江栉用橡皮擦着做错了的题,头也不抬地回答。 “别说傻话,都要成为中学生的人了,要学会怎么和别人相处才对。”李沐雨伸手抚摸他的头。 江栉不吭声,只管做作业。 “那我先做饭去,六点钟家教就要来了,我们早点吃饭吧。”瞥了一下钟,李沐雨准备去厨房做晚饭。 “嗯……那个……”背后响起可疑的吱唔声。 “怎么了?”李沐雨见他欲言又止的烦恼样子,笑问。 “我……昨天就让李老师不要再来了。”江栉小声地回答,头低得快碰到胸口了。 “什么?!”李沐雨象被这句话砸到脚板,差点跳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低头的人。 “小少爷啊,你不想念书了是不是啊,我费多大劲给你找的家教,你就这一句话给我打发了啊?不行,我得给李老师打电话去!”李沐雨气得快吐血,也来不及去责备他,连忙转身去找电话。 “不要!”江栉依旧低着头,声音却是坚决的,他又讲了一句让李沐雨要昏倒的话:“我说是你让她不要来,钱不必退的。” 李沐雨怔怔地看了他好半晌,确定自己的钱是白送给人家了,才强压着怒火问:“为什么?她教得不好?你要做这事也得跟我商量一下啊?!” 江栉摇头,好半天才挤了一句说:“我不喜欢她。” 李沐雨呻吟一声扶住太阳穴以防自己情绪失控,真是彻底败给了这个小混蛋。 “又不是让她当你妈,你讲究那么多干嘛?!” 江栉呶了呶嘴,终究没吱声,别过头,不再理会快被自己气疯的人,心里却很是得意,他才不要那个见了李沐雨就笑得满脸横肉直晃而见了自己就板起脸的傻女人来教呢。他不喜欢她,心里早就叫咸蛋超人揍过她好几遍,最后还是自己张嘴让她永远不要再出现才是最大的胜利。他很高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当然他不敢让李沐雨知道自己这么高兴。 李沐雨当然会十分生气,但跟他相处这么久了,江栉很明白他和自己的爸爸完全是两种人,李沐雨再生气也不会动手揍他,所以他很放心地干了这件坏事。 果然李沐雨烦躁地原地晃悠了几圈,最终也只是长叹一声去了厨房。什么叫做累?什么叫做为人父母的累?总算是明白了,但他嫌自己明白得太早了,明明这些都应该与他尚且无关的事嘛。 白天工作,晚上吃喝玩乐,这从读书起就树立的不算伟大的生活愿望离得很遥远了。他都觉得自己蓬松的头发丛里大概快要见到白丝的踪影了,因为他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即将要读中学的儿子。 江栉的生活现在又增加了一个教育问题。家教他是不敢再请了,不请的结果当然是自己操刀上阵,以大学的水平去应付小学生的教育看上去是没有什么问题,其实不然,教育是一门技术的话,李沐雨对此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晚饭后他和江栉一起挤在江栉的小房间里实践教育活动,这本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不知是什么环节的出错,李沐雨发觉他和老师这项职业的差距是蛮大的。 “李沐雨,我累了。”这句话通常在他们的教育活动没有进行到五分钟就出现。 然后,“李沐雨,我渴了。” 再然后,“李沐雨,我饿了。” 再再然后,“李沐雨,我困了。”通常到这个阶段的时间用了不一个小时,就算是李沐雨翻了脸,这种循环还会丝毫不差地出现,直至李沐雨自己也放弃。 “睡吧,明天再继续。” 他也累啊,白天要当个疲于奔命的上班族,晚上还要给个不合作的孩子补功课,他已经无法再有余力去思索自己为什么会沦落至此,所以精神上反而显得单纯起来,连原本的消极情绪都被挤得没有空闲去体会,毕竟生活是永恒的,只要你还活着。 还好,江栉虽然常会反抗教育行为,但坚持的话,他进入状况还是比较快的,李沐雨越来越相信这个孩子的智商毫无问题,有问题的是那种不露痕迹的叛逆性格。 “这两篇古文背一下吧,老师说有可能会考到的。还有昨天抽考的试卷呢,给我拿出来看一下。” 试卷拿了出来,李沐雨如释重负地看到鲜红的数字在及格线上。 “好小子,总算有进步了,我说你不笨嘛!”他高兴地一把搂住江栉的肩膀,就象一个真正的父亲般地兴奋。 江栉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然后从李沐雨的双臂中钻出去,立在不远处“嘿嘿嘿”地傻笑。李沐雨看着他的笑脸,马上犯了一个普通家长都会犯的称之为奖励的毛病,他气度非凡地拍着胸膛许下承诺:“只要江栉这次毕业考试能保持在这个分数之上,你要什么东西都买给你,怎么样?” “我不要东西。”江栉马上摇头回答。 “不要?不必客气的,你说吧?” 江栉咬着嘴唇不吱声。 “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一切都行。”李沐雨继续信誓旦旦。 江栉扬起嘴角笑,就是不说,他取过课本开始念念有辞地背起课文来了,不再理会李沐雨。 李沐雨知道自己几乎在是讨好这小子的笑容,难得昙花一现,千金难买,但看到能露出笑容,就有放心的感觉,不再焦虑,因为总是猜不透那小小的心思里面在想些什么东西,如果有痛苦不愿说的话,在肚子里只会发酵成毒,害人害已,李沐雨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当家长的都会这样费尽心思去猜度孩子的思想,至少他是的,而且他觉得这样没有什么不对。虽然现在有满腹的苦楚不能说出口,但在孩子的一颦一笑中总有所释放,也算是一种补偿吧。 李沐雨躺在江栉的小床上,在孩子喃喃的念书声中体会一种奇特的整个世界都在虚化的缥缈感。也许,这种情况会持续一辈子吧,他在睡意朦胧中神志不清地这样想。 不久,感到有手在推自己,然后就有一个小身体紧贴着自己躺下了,钻在自己怀里。 “几点了?”他迷糊地问,天亮了? “晚上十一点。”耳边响起江栉闷声闷气地回答。 “哦。”李沐雨哼了一句又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醒来时就懊悔得要命,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的后果是自己的头颈给睡扭了,而且浑身挤得发酸发麻,四肢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样难以动弹。 不知道江栉怎么样?看到孩子贴在自己胸口的脑袋,不禁怕他是不是已经被闷死。还好,细看江栉呼吸沉稳,神态平和,没有难受的表情,李沐雨方才放下心来。 “喂,可以起床了,江栉,要迟到了!”他抬眼一看墙上的指向七点多的挂钟不由吓了一大跳,慌忙摇醒准备赖床的孩子,对方哼唧了一会儿继续闷头大睡,丝毫没有理睬他的焦急。 李沐雨手忙脚乱地从小床上跳到地上,顺便也把满脸怨恨的江栉拎出被窝,推进卫生间,每天生活的开始,几乎是一成不变的。 但江栉的校园生活却开始有了不小的变化。 “关于这次抽查考试,老师要表扬一位同学。”女老师站在讲台上,手压着一叠试卷神清气爽地往台下扫视了一圈,却马上皱起眉头。 坐在后面的同学在桌台下踢了江栉一脚,趴在台子上的江栉还是没有反应,继续梦会周公。 他昨晚睡得并不好,两人挤在一起睡开始是怎么也适应不了,直到抱着对方温暖的胸膛才安稳地睡去,不久之后就被李沐雨强拉了起来。 幸运的是这次他没有被请出教室去凉快,虽然他听到第三声“江栉”后就习惯性地惊醒过来,在满教室的笑声中已经做好去墙角凉快的准备,顺便可以再测量一下自己的身高,但是这次女老师的脸色没有那么难看。 “江栉同学,老师要表扬你的巨大进步,但你是否能改一下老在课堂上睡觉的习惯。”女老师笑眯眯地问他。 江栉的脸涨得通红,在同学们的笑声中惴惴不安地坐下,腰挺得笔直,努力克制住睡虫的侵袭。 “矮老鼠肯定是偷看的。” 听见陈艳的嘀咕,他没有愤怒和委屈,反而乐滋滋的,因为老师和同学们都没有留意她的嘀咕,他们看自己的眼光已经少了常见的嘲讽。 事实上已经很少有同学叫他矮老鼠了,他和半个学期前那个肮脏邋遢,常被欺负,不爱说话的江栉有了明显的区别。整洁的衣着,清爽的面目,不再流鼻涕,偶尔也会露出笑脸,和同学们也开始尝试交流的江栉,已经有女孩子评价他“原来是个可爱的男生啊”,这来得过于迅速的变化,江栉只能小心翼翼地接受着,也小心地体会着这种有点奇特的舒畅心情,只可惜这种美妙的感受来得太迟,他即将告别漫长而灰色的小学时代。 “江栉同学,你睡得很晚吗?”下课后,隔桌子的女孩子突然转过头,微笑着问江栉。 江栉受宠若惊地连忙点头:“因为……要背书。” “江栉,你现在变得好努力啊,成绩进步得也很快,真让人羡慕。”她又说,一脸的诚心诚意。 江栉不好意思地摸着头,手足无措地想着说些什么话来说。 女孩子笑了:“我们放学后一起做功课好吗?到我家去吧,我家离你家不远哦,很方便的。” “呃……哦。”江栉张口结舌地答应着,其实过了好久,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事。 即将要成中学生的孩子,不管身心有没有成熟到对男女之情有什么实质上的了解,但异性交往的朦胧喜悦,由于不带别有用心的想法而能充分享受到。事实上江栉对这种情感还毫无概念,他只是在体会正常而良好的同学关系所带来的满足感,因为随着这个叫何薇薇的女孩子的主动伸手,和其他同学的交往变得开始明朗。 何薇薇是个长着娃娃般可爱脸庞的温柔女生,虽然她从前没有理会过江栉,但和江栉交上朋友后,显露出的热情和可亲使江栉在人际交往中的懦怯得到了缓解。他开始学会主动和人家攀谈和聊天,话依旧不多,但没有给人家讨厌的印象。总有人会惊奇地问:“江栉,你好象和从前不一样喽?” 江栉只是微笑,不会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上体育课时,有男孩子邀请江栉一起踢球,江栉高兴又害怕,最后还是很勇敢地去了,瘦小的他夹在人高马大的众男生之间,追逐起来当然是很吃力,结果弄得一身泥泞,膝盖跌破还流了血,却没有一点痛苦的感觉,回到家里象个猴子一样在李沐雨面前又蹦又跳,喋喋不休地跟他说着踢球的事。 “我要是很快就长高该多好,就不会被别人抢去球了!” 叽喳到结束,江栉成长的烦恼又回到老问题上了。 李沐雨替他擦着汗湿的头,安慰:“没关系,你会长高的,一定。” “会比你高吗?”江栉会习惯性地这样问,李沐雨不明白他的比较范围为什么总是停留在自己身上。他一边给跌伤的膝盖涂药水,一边认真地点头:“会的,一定会的。” 江栉高兴地咧着嘴笑。 看着孩子的兴奋,他有些悻悻然,显然同龄人交往的惊喜要比一个与他差距甚大的成年人所带给他的快乐要多得多,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当晚饭过后,李沐雨陪他趴在地毯上数咸蛋超人的粘纸,随口问他:“你为什么不请同学来家里玩啊?”因为他觉得陪着玩这种游戏的人不应该是个成人,同龄人更适合。 江栉头也不抬,不甚热心地回道:“他们会问我为什么没有爸妈的,很烦耶。” 直白的回答让李沐雨为之一怔,也无法从这张小脸上看到什么悲伤的表情,好象在说一件与已无关的事。 “原来这样啊……”虽然不是自己的责任,李沐雨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反正……”江栉咬起嘴唇吱唔着,通常他觉得话难出口时就有这个习惯,“有没有他们都一样。” “啊?”李沐雨惊讶,这是失去父母的孩子心里的话吗? “他们都没有李沐雨好啊!”江栉咕囔,然后低着头摆弄粘纸再也不理睬李沐雨,似乎要他说出这句话是李沐雨的错。 李沐雨只能笑笑,心里却是柔软的,虽然当冤大头这么久,孩子的回答让他觉得还不是很吃亏。他也马上发现另外一件事,能做出这样明辨是非的回答,说明孩子开始向着成熟迈进了。让他不由想到自己和这个孩子之间到底要怎么办,难道真要把他养到大吗?这事要怎么解决呢?真是令人头痛啊。 “李沐雨,晚上我们一起睡,好吗?”江栉又抬起头,满怀期待地问他。 “好啊。”不假思索地答应后马上得到一个心满意足的稚气笑容。事实上,自从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睡过后,江栉每天晚上都会抱着自己印有咸蛋超人形象的小枕头敲开他的房门,然后昂首阔步地钻进他的被窝,当然之前也会问这么一句。 “为什么要和我睡啊?”李沐雨问过他。 “不可以吗?”江栉狡黠地反问他,李沐雨当然没有不可以的理由,他知道对方毕竟只是一个孩子,渴望关爱的时候,要比成人直接得多,至少一个成人很少会直接问另一个成人,晚上我们一起睡好吗?能如此直接向人索取温暖而不用考虑任何后果,这大概是任何一个成人都会在心深处羡慕的事。 单纯的肌肤相亲,相拥安睡,被孩子用手臂紧紧环抱着的奇特触感,使人会产生一种类似于血脉相系的温情,那称之为母亲的女人会如此容易就放弃,在外飘泊已久的李沐雨觉得无法理解。 “李沐雨,我能不能一直,一直和你睡啊?”当抱着李沐雨钻在被窝里时,江栉常常会问些令人辨不清用意的问题。 “好啊。”李沐雨随口回答,黑暗中只看见孩子扑闪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脸,象只小动物似的清亮无害。 “骗人,我要去寄宿了,就不能和你一起睡了。”江栉立刻怨懑地拆穿他的敷衍。 知道他又开始重弹不想去寄宿旧调的李沐雨不由失笑,伸手去捏他的小鼻子:“可是将来你也不能一直和我睡啊?不许用寄宿来跟我闹。” “为什么不能呢?”江栉不满地晃着头,抓住停在自己脸上的手。 “为什么……”李沐雨沉吟,觉得这个问题要给一个小学生解释清楚是件蛮伤脑筋的事。 “你将来要和一个你最喜欢的人一起睡啊,那才是一直的事哦。” “那就行了。”江栉自信满满地应着。 “行了?”李沐雨不相信这个含糊的问题能让他明白什么。 “李沐雨喜欢江栉吗?”江栉小声地问。 “喜欢啊。”李沐雨闷笑,一把搂紧瘦小的背拍了拍,他知道这小家伙根本没有搞懂自己在说些什么,可现在跟他解释这种问题实在还不到时候。 “那我们就一直一起睡啊?” 听着这种理所当然的推测,任谁都会笑出声的,不过李沐雨没有笑,只是板着脸故意逗他:“不行,我将来要跟一个阿姨一起睡,睡一辈子,而不能跟江栉。” “啊?”强烈的失望声从被窝里传出来,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李沐雨以为他睡着了,也闭起眼,耳边却传来细碎的抽泣声,把他吓了一大跳,连忙扭开灯,拉开被子,正看见江栉用睡衣袖管拼命抹脸。 李沐雨啼笑皆非,一时气绝。 “你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啊?”虽然有些不忍,还是坐起身体交叉着双臂教训那张充满委屈的脸,他可不想自己教育出个随时为一点点小事就哭泣的男孩子。 “李沐雨和妈妈一样的坏,我再也不要理你了!”愤恨的尖叫了一声后,江栉突然抓起自己的枕头,迅速跳下床,又把手中枕头往李沐雨脑袋上砸去,然后赤脚踏着地板向自己房间跑去,哭泣声压抑在喉头,呜咽不断。 “喂~~” 看着这么大的愤怒反应,李沐雨恍惚也觉得自己不算是玩笑的玩笑可能伤害到他什么地方了。这个孩子是害怕失去的,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再失去的了,连言语的玩笑,他都无法承受。 想到这点,不禁责备起自己的粗心,李沐雨心慌地追过去,抱住江栉想反抗的身体,一个劲地道歉:“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李沐雨刚才是说着玩的,不是真的,江栉乖,不要哭……”反复地念着,他也不清楚自己具体要道歉什么,只是想能平息孩子伤心的哭泣就好。 江栉慢慢平息下来,沉默地靠在李沐雨的肩膀上,吸着鼻子问:“李沐雨会和妈妈一样走掉吗?” “不会不会。”李沐雨立即摇头。 “一直不会?” “一直。”李沐雨听不清自己在承诺些什么东西,能哄江栉平静下来的话,让他说什么都行啊。 江栉终于满意地一把搂住李沐雨的头颈,这种亲昵的举动,他除了在睡着不自觉时外,其它的时候都不会做的。 体会到这种日益加重的依赖,不知道是悲还是喜,李沐雨心中五味杂陈,他抱起孩子重新回到床上,然后去拿了湿毛巾替他抹净脸,望着那盯着自己不放的澄清目光,不由再次开始思索起两人的事怎么去结束,他不是他的孩子,两人没有任何关系的,可这维系起来的感情会变得越来越紧,越来越难以分离。 扪心自问,自己愿意吗?李沐雨不禁茫然,难道真的要和这个孩子过下去,可自己的将来呢? “江栉,你有没有亲戚在这里的?” 江栉摇头。 “没有?” “我有李沐雨。“江栉回答他。 李沐雨无力地扔下手中的毛巾,几乎不敢看向那双眼睛。他搂着他,关上灯,拉上被子。 “睡吧,明天还要上课的。”最后,他只能叹气。 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是或者非,事实摆在眼前,李沐雨现在无法摆脱被孩子制约的困境,幸运的是由于生活的巨大压力吧,在工作上的不断努力,使经济的问题变得不再那么突出,所以在连续几个月没有收到钱后,他基本不再愤慨了,被骗已成定局,要不要摆脱,是个良心上的问题,也是个最大的困难,因为李沐雨实在无法狠下心来丢弃江栉,他对自己无可奈何到走一步算一步的妥协,对外也开始宣称江栉是他远房亲戚的孩子,也好对自己尴尬的身份有个交代。 其实对外按事实宣扬,未必对他不利,虽然被骗是件丑事,但依他现在的行为,完全可以被表扬为大好人一个而能博得同情,只是李沐雨不愿意被人注意到他和江栉的生活,他想让这一切能平静地过去,至于过去了后,自己究竟会怎么样,想来竟有些空虚的失落感。虽然活到二十八岁了,其实对生活从来没有过什么规划,和江栉开始后好象是把一个气球猛然吹满空气,让他措手不及应付着迅速膨胀的责任感。 于是在患得患失之中,时间象逃亡一样仓皇流逝。 在江栉觉得李沐雨比爸妈好的时候,他开始把李沐雨当个很重要的存在了,虽然曾经他认为是李沐雨赶走了妈妈而迁怒过李沐雨。但他现在觉得李沐雨比妈妈的温柔要真实得多,妈妈的温柔总是代表着离别,而李沐雨的温柔总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江栉以一颗孩子敏感的心分辨出这种区别而划分出好坏,并且开始计较李沐雨是否在意自己,不管别人是不是认为孩子气,对他来说却是很重要。 很快,小学生江栉变成了中学生江栉。在通过令李沐雨提心吊胆捏一把冷汗的小学毕业考试和度过一个愉快的,李沐雨遵照承诺对他百依百顺的暑假后,就要被送入寄宿中学,这让江栉烦恼却无可奈何。 幸好中学生活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恐怖,周围的同学大都是直升上来的旧相识,就算因分班而认识到些新同学也是以前在学校里不同班的熟悉面孔,要重新与人相识的压力就小了许多,再加上新的生活方式让他觉得紧张而急于应付,作为中学生的江栉成长得很快。 由于一个星期才能见一次面,李沐雨对于江栉的成长速度常会有吓一跳的感觉。 “孩子嘛,到了中学,就和小学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喽。” 公司里几个有孩子的女士会对李沐雨不自觉吐露出口的烦恼抱以理解的笑容。 “因为发育得快嘛。”她们对他说。 “要注意思想是重要的,这个时候的孩子很容易学坏,也很容易出事。” “是嘛?”李沐雨听着新鲜。 “当然,这个时候的孩子特别好奇,什么事都想尝试一遍,而且分不清好坏,男女方面的事啊,抽烟啊,互相攀比啊什么的,而且脾气也会大起来,比小学的时候难管得多,大人的话都放不进耳朵的。”有一个高中生儿子的财务主管有板有眼地提醒虚心请教的李沐雨。 李沐雨听得心慌意乱,回想自己好象也有这么个时期。可江栉一周都在学校过的,他再怎么担心也鞭长莫及,但想着学校管得还算严格,孩子学坏的可能不会太大吧,又转眼一想,这么多孩子都待在一块儿,有什么不良想法也传染得很快。 这样操着心的李沐雨常会被象小何等同公司的年轻人取笑,说他越来越象是个有孩子的中年大伯了,李沐雨真是有苦难言。不过,江栉寄宿生活的开始,也意味着恢复了他单身汉的自由,一开始有些适应不了的空虚,这空虚马上被一些下班后的娱乐给填满了,譬如和同事出去喝酒。 “李沐雨,你要不要女朋友啊,长得这么帅没有女朋友的话,人家会怀疑你不正常哦。”喝酒到兴致上时,常有同事这样问他。 李沐雨也犹豫起来,虽然现在自己的情况不太适合谈恋爱,但寂寞的时候,没有情人的感觉特别糟糕。 “如果你要的话,可以给你介绍哦。” 李沐雨点头,反正没有江栉的时间里自己闲得慌,也该找场恋爱来谈谈了。 **** “陈艳真是个讨厌鬼!”抱怨着的阿良,让江栉有同仇敌忾的亲密感觉。 阿良是江栉住寝室后结识的第一个朋友,他在小学的时候不是同江栉一个班的,所以对自己灰暗历史的不了解,使江栉对他有种微妙的没有隔阂的亲近,再加上阿良本就是个大大咧咧的男生,两人很快成为好朋友了。 小学时代的宿敌陈艳在中学时代还是做了江栉的同学,讨厌的个性在中学时代没有收敛,唯一的区别她不再针对各方面开始有所好转的江栉,而针对起差生阿良。今天,当纪律委员的她把阿良上课看漫画的事报告给了老师,害得阿良被扣了中学生才有的行为分,令他愤愤不平了一天。 “她一直就是个讨厌鬼。”江栉十分认同阿良的评价。 两人坐在寝室楼的天台上,有一句无一句地聊着。周五的傍晚,学校里的学生不多,大多回家度周末去了,夕阳之下有静谧到令人心慌的冷清。 “江栉,你这个周末为什么不回家啊?”阿良躺倒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散慢地翘起双腿,一边问坐在旁边的江栉,在老师没有过来统计未回家人数时,他们有一段自由时间。 “我不能回家啊。”江栉闷闷地回答。 “不能?是不是和你爸吵了?”阿良问。 “我跟你说过了,李沐雨不是我爸,”江栉再一次提醒好友,“我爸早就不见了。” “嘿,他养着你,他就是你爸呗。”阿良的口气里有一种令人失笑的老成和武断。 “……”江栉望向开始沉暗的天空,心情也灰起来。因为上个星期回家时,李沐雨高兴地对他说单位同事给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这个周末要和这个女人共度。既然李沐雨不在家的话,回去就没有了意义,江栉对能抛下自己而和一个女人去度周末的李沐雨很不满,甚至觉得很委屈。 但李沐雨对他说:你要乖哦,所以江栉觉得生气也不敢说出口,毕竟李沐雨是大人嘛。 “嘿,那儿有人!”旁边不了解他心情的好友突然弹跳起来,指着不远处楼下的停车棚。 “什么?”江栉奇怪地顺着手指望过去。 “他们在干嘛?” 在黯淡的光线下只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凑紧在一起。 阿良眨巴着亮亮的小眼睛,“嘿嘿”诡异地笑:“是高年级生哦。” “我们下去看看吧。”他拉着江栉往下跑。 “算了,会被骂的,那制服是对面楼的高中年级。” 两人跑到楼下,蹑手蹑脚地接近教学楼后的停车棚时,江栉害怕了,高中生对刚入学的初中新生来说有和大人差不多的威慑力。 “可是,会有好戏看啊。”生性大胆的阿良却不以为然,硬拉着江栉的手往前移步,两人挨到最接近车棚的教学楼背面,躲在墙后偷偷往车棚里面瞄。 由于寂静,里面的人发出的奇怪声音能清晰地传入耳朵,其中有女孩子的口音。 “不要啦,会被人看见。”她压低着嗓子在说,一边推着在身上摸来摸去的男生。 “没关系,不会有人看见的,这时候谁还会来这里啊。”男生安慰着,低下头舔女生的脖子,手钻进她的制服裙子里去,女生也是半推半就,不是很挣扎的样子。 墙边的两个小偷窥者屏着呼吸,仿佛被吓到了似的不敢吸气,并睁大了眼睛。 “啊——” 在女生的裙子被拉下来露出粉白的臀部时,阿良突然叫了一声,棚内两个正开始纠缠在一起的人被吓了一大跳,停下举动,齐齐地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江栉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拖着阿良的手拼命地往后跑。两人一口气冲回寝室,关上门呼呼直喘气。 “都是你不好。”江栉埋怨。 阿良拍着自己跳得飞快的心脏,委屈地回答:“我不是自己想叫的啊,不知怎么就叫出声来了。” “你说他们……在干嘛?”江栉惊魂甫定,疑惑起来了。 阿良奇怪地盯着江栉:“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啊?”江栉看着神秘兮兮的好友还是一脸不解。 “就是大人的事啊。” “什么?” “是睡觉的事啦。”虽然阿良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他还是装着很懂的样子应付着江栉的疑问。 “睡觉?他们为什么不去床上啊?还有,为什么要脱女生的裙子啊?”江栉一想到那白白的屁股,不禁心慌慌的,连脸也莫明地红了起来。 “因为因为因为……”阿良吱唔了半天,搔乱了头发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反正他们在干睡觉的事,电视上有演的啊?你没看过吗?” “是吗?”江栉除了看咸蛋超人外很少看其它电视节目,当然咸蛋超人不会演一男一女睡觉的事。 两个小家伙大眼瞪小眼地研究了半天还是毫无收获,最后阿良奸笑着:“我爸藏着有专门讲这种事的书呢,有图片的,可惜我只看到他拿出来过,却不给我看,将来我去偷一本出来瞧瞧不就知道了嘛。” “哦,好。”江栉兴奋地点头,求知欲前所未有的膨胀起来,他从来不知道“睡觉”原来还有其它的意思,他觉得自己很无知,比阿良还要笨,这种想法在青春期开始前就已经让逐渐逞强起来的心理难以接受了。 这晚对江栉来说有点特别,他蜷紧在小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眼前总是出现白天看见的抱在一起的人,他们互相抚摸彼此并发出奇怪的声音,还有那女生白得眩目的屁股象块带着光芒的粘纸一样贴在江栉的视网膜上,怎么也扯不掉。 “睡觉”的事……他突然想到李沐雨的话,那句“和一个阿姨一起睡”的话,从记忆里猛得跃出来,隐约地提醒他这两者似乎有某种关联。 “睡觉”,阿姨,和李沐雨这个周末的“抛弃”,用渐渐清明的心智在察觉这三者的因果关系,让他觉得十分的不安起来,类似于看着妈妈摆在客厅里的行李箱,预示着一种即将到来的失去。 这种不安前所未有的顽固,困扰了江栉整整一个星期,以至于周末看到如约来接自己的李沐雨时,脸不禁绷得紧紧的,生气的模样让兴致冲冲的人摸不着头脑。 由于业绩的良好,公司给李沐雨配了一部小车专门跑业务,这对汽车销售人员来说是件很体贴的福利,当然李沐雨也能用它来跑跑私事,譬如每个周末接江栉回家。一般来说,江栉都会对每周一次的返家表现出巨大的热情,放学后就早早地待在学校门口等李沐雨的到来,而这次,李沐雨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人,才见小少爷拎着书包慢吞吞地出现在门口,板着被欠了几千几万的债主脸。 “怎么啦?”李沐雨思量他不是被同学欺负就是被老师批评了这种小孩子的家常事,安慰一下就应该没事。 江栉没有理他,一声不吭地上了车,一路沉默。 李沐雨苦笑,他想起公司里那些阿姨的话,难道青春期开始了?江栉除了身高长得有些快外,面目方面还是一脸的稚气,撅起嘴的时候和小学生没有什么区别。 “是不是被同学欺负啦?” “……” “被批评了?” “……” “到底怎么了,说来听听?” “揍你自己吧!” 不耐烦的口气让本来就因工作有些倦意的李沐雨差点光火起来,搞了半天这个小债主原来是在和两个星期都没有见面的自己怄气啊,真是莫明其妙得够可以。 “好啊,不过揍之前,总得让我明白明白吧?小少爷?”李沐雨实在搞不清自己又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了。 江栉咬起嘴唇,也明白自己理亏,但心中的不安和委屈没地方发泄憋在肚子里就特别难受。 “李沐雨,以后每个星期都得来接我,要不我就不理你了!”最后,他把不安做了个直截了当的结束,说出口的却还是孩子话。 李沐雨一怔之下笑了,腾出手来摸摸他的头:“想我了吧,小子?” “才没有呢!”江栉还不知道什么叫死鸭子嘴硬,不过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委屈,被这么轻轻地一摸都给摸光了。 “好,没有就没有,那就不要板着脸了,我们去买些好吃的吧。”李沐雨笑得更厉害了,不过在嘴上还是饶过他的。 江栉终于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脸红。 于是,对话开始朝常见的模式上发展。 “李沐雨,我要买机器人。” “好,怎么?不要咸蛋超人了?” “不要了,我要电视上那个会动的机器人。” “……好。” “李沐雨,我的零花钱比阿良的少。” “呃?300元还少?!” “可是,比阿良的少。” “你要这么多零花钱干嘛啊?学校里的生活费用不是全缴齐了吗?小子,你知道我当中学生的时候每个月才……” “我就是要加零花钱!” “……那家里的脏碗你来洗,我就加。” “零花钱零花钱零花钱零花钱零花钱……”重复的次数呈N次方递增。 “OK……吵死了……加二十吧。” “加一百。” “一百??小少爷啊,我长工资还没这么快呢?!” “一百一百一百一百一百……”重复的次数继续呈N次方递增。 “……” 中学生和小学生果然有区别,至少这小混蛋已经学会什么叫耍无赖,李沐雨叹息着这样想道。 孩子不能太宠溺,否则有百害而无一利,任何一本教育书上都会说这样的话。在江栉无故耍脾气的时候,李沐雨都会反省自己是不是对他太宠了一点,但瞪上那双黑亮清澈的眼瞳时,他板脸的时间短得对江栉根本不起丝毫恐吓作用。于是,在江栉开始学会用自己思想决定行为时,他就尝到教育失败的恶果了。 到公司去还车,一走进办公室,李沐雨的那堆同事哥们看到跟在屁股后面的江栉,冲着他开玩笑:哟,儿子啊,跟老爸回来了啊。 闻言,江栉就生气了,别头不去理睬他们,李沐雨骂他不礼貌也没有用,他就是讨厌别人说自己是李沐雨的儿子。 李沐雨无奈,让他待着,自己去拿东西。 “李沐雨的儿子长得还挺好看诶,你们来看,两人还有点象,真的是李沐雨的亲儿子吗?” 同事们好奇地围过来看江栉,让他浑身不自在。 “你才是李沐雨的儿子呢!”他冲叫得最响的小何吼。 小何扮个鬼脸,继续逗他:“好啊,有这么个老爸有什么不好,又帅又能赚钱,对人又好,如果你不要的话,就让给我吧,我不客气了啊!” 江栉涨红了脸,把肩上的书包一把拉下来就朝小何扔了过去。 刚进门的李沐雨吓了一跳,不知道他发什么火,顺手朝他头上扇了一巴掌:“你怎么回事啊,这么没教养的?!” 江栉扭头就往外跑,让李沐雨的同事们都怔住了,不知所措。 “嗨,这小子……”李沐雨气得话都说不完整。 “我去追吧,他好象很生气,对不起哦。”小何吐着舌头,不好意思地摸着头连忙道歉,也要往外跑,被李沐雨一把拖住。 “没关系,你不必理他,这死小子的脾气被我惯坏了!”李沐雨咬牙,他才觉得不好意思呢。 “回去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了!” 至于怎么“教训”,李沐雨真没有什么概念,追着前面不远处走走停停的少年,他恍惚回到一年多前的光景,那个木讷而寂寞的孩子除了略有长高外,依稀还是旧日的模样。 “李沐雨。”孩子突然转头对他笑,笑容纯净,没有任何生气的痕迹。 被呼唤着名字的人的愤怒也无故地随笑而烟消云散,他不得不恨起自己的软弱。 “李沐雨,我要那个机器人。”江栉说,他的手指点着街边橱窗里的样品。 “哦,好……” 两人凑近脑袋一齐盯着窗玻璃后面那有着华丽金属色彩的玩具机械。 “李沐雨,”江栉把目光从玩具上转到李沐雨的脸,“我不会把你给任何人的,虽然你不是我爸爸。” 一本正经的话让李沐雨愣忡了好久。 江栉又笑了,他欢快地向前跑去,一边跑一边往后招手。 “李沐雨,你来追我啊,快来啊,看你追不追得上我啊?” 李沐雨静静地看着在黄昏霞光里奔跑的少年,象个精灵,闪烁着美丽的光芒跃动在视线中,他觉得很不可思议,侧头看着橱窗玻璃里自己的映影,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在阴险的欺骗下背负一个少年的将来,却变得这样的心甘情愿,几乎到了沉溺的地步。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他想,然后撒开大步跟了上去,牵住那精灵的手,一同回家。 中学生江栉成长的烦恼从身高问题开始分散到各个方面,譬如重点学校令人喘不气来的成绩竞争,本来不管江栉的事,但他没有想到进了中学,自己的成绩居然开始有往上冒的趋势,半个学期后的数学测验结果达到八十多分,名列全班第一,进步的速度令他自己都有些惶恐,接下来麻烦也来了,由于进步的快,老师理所当然地会给他安个什么职务以示鼓励,于是江栉很荣幸地当选上了数学课代表,既然是数学课代表自然功课应该不能太差,要不会被知其底细的同学笑话,所以他只能舍弃小学时代课上休息的习惯,以便有足够的成绩不要让自己的班级排名再现小学时代的没落。于是,到了中学,江栉出人意料地成为了一个品学皆优的好学生,虽然他自己并不怎么愿意。 还有一个烦恼来自自己的外表,这令江栉最迷惑不解的事。对于自己的外表逐渐重视起来的中学生开始意识到异性的重要,特别是早发育的女同学,已经学会整理自己的容貌,对于衣着和发饰之类的要求到达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挑剔程度,虽然学校里规定必须穿校服,她们还可以在发夹之类的小饰物上作些无意义的攀比,也逐渐留意周围出众的男生。这本来也不关江栉的事,因为小学时代的他向来是没有女孩缘的,对他也没什么影响。可没想到有一天,何薇薇悄悄告诉他,寝室里的女生在夜谈时都一致推选他为最佳男友,原因是模样帅,成绩好,而且又很酷。听完后,江栉瞪大了眼睛,追问何薇薇什么叫最佳男友,选来干嘛的,使何薇薇红着脸捂着嘴跑开了。 这件事很快成为一个笑话,在众女生中广为流传,以至于往后的几年内让江栉每次想起这件事恨不得踢自己两脚。 但,最大的烦恼却来自他现在实质上的监护人李沐雨。 心里很明白李沐雨实际和自己没关系,甚至连什么最远的亲戚关系也是编出来哄人的,这意味着李沐雨如果有一天要离开他,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江栉十分的害怕,害怕有一天回家,李沐雨和妈妈一样,突然不见了。温柔的欺骗,他不想再尝,也不知道如何让李沐雨明白自己的这种害怕,已经长大的自己不可能象小学生一样直接索取李沐雨怀抱的慰藉。面对李沐雨,他过于早熟地学会了羞涩,不知怎么搞的,就连回家的时候和李沐雨一起睡觉也变得小心起来,不象从前那样随意地钻在李沐雨的怀里。 对于这个,李沐雨只是笑着说他长大了,需要人身距离了,可他又觉得自己不是那么回事。 成长中的头脑会带给江栉各种各样复杂的问题,通常没有解决的办法,却又不得不意识到问题的困扰,使他对于长大这件事觉得不那么值得期待了。 虽然不期待,但成长的速度没有因为烦恼而停止,它在江栉身上留下的痕迹和其它孩子一样深刻。等到中学两年级的时候,江栉的身高已经在李沐雨的肩膀上了,原来稚气的面目也开始变化为轮廓分明的少年面目,颇具英气,甚至口音从清脆向着粗沉发展,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是个标准的少年模样,让李沐雨欣喜的同时,也心有失落。 成长中的少年,变得敏感而难以取悦,他不再愿意把什么事都说给李沐雨听,对于偶尔的训话也是爱听不听地敷衍之,发脾气的次数也增加了,也常常赌气一连几个星期不回家地闹别扭。李沐雨想自己好象也有过这样的时期,也不会对其有所计较,在他心目中,江栉还是那个坐在夕阳里孤独地反复唱一句歌词的小孩子,他没有想过小孩子会长大不只是身体,还有心。当然,还有些让他意想不到的行为。 这天,在替几个客户办完购车手续后,李沐雨正准备从公司回家换衣服,晚上还有个约会。年纪这么大了,女朋友还是无法固定,原因之一也是江栉的问题,人家听说他还有一个“儿子”要养,通常都会打退堂鼓,毕竟现在养个孩子并不件容易的事,经济上更是让人无法不在意的,他不知道那些女人把他当成好人还是傻瓜,但无法接受江栉的话,他只能放弃她们。 刚换好衣服,电话就响了。 李沐雨提起电话,才听了对方没几句话就差点气得吐血。 电话是老师打来的,说是要找江栉的家长谈谈,因为江栉被查出在寝室里藏黄色书刊,要接受学校的严重警告处分。 他扔下电话就立即驱车赶到了江栉的学校,在校长办公室里就看到脸色发白,看到他就转红的江小少爷。 年过半百的校长看这位家长很年轻,训话起来也重了许多,拿着那本满是性交图片的杂志,指着李沐雨的鼻子责备:这种东西怎么能让孩子看呢,你是怎么教育的?家长行为不端的话对孩子的成长会有影响的,这次处分必须留档以示警诫等等。 李沐雨看着那本实在很过火的杂志,不禁急了,一个劲地道歉,希望学校能从宽处理,孩子毕竟还小,留些处分下来会影响他的前途,回去一定加强教育绝不放松等等,好说歹说磨了半天,只差没有跪在地上了,才见校长叹息后点了头,算是放过他一马。 来不及松口气的李沐雨回头扯住江栉的衬衫领子一把拖出学校扔上车直奔回家,一路没有跟他废话过一句。 瞧着李沐雨铁青的脸色,江栉知道今晚可能会很难过,不过,他没有想到这个“难过”会很惊人。 踏进家门,李沐雨就把门一关,把手里的杂志用力扔在江栉面前,压着火气问: “嗯哼,你真有本事啊,哪里去弄来的?!” 江栉抿着嘴不肯说话。 “好小子,毛还没长齐,给我看起这种东西来啦?!”李沐雨积压的火气在对方的沉默中爆发了,想到刚才那校长的话,他连血都喷得出,但眼前这小子还是一幅不在乎的死样,让人觉得不给点教训就太对不起他了。 李沐雨在屋子里晃了一圈,找到一个网球拍,把柄调过来,冲着江栉就抽了过来。 江栉没躲,眼睁睁地看着,他压根儿就不信李沐雨真会打他,直到腿上一阵麻辣辣的疼痛真实地传来,他才暴跳起来。 “李沐雨,你打我?!”满腔的不可思议,江栉看着怒火中烧的人,委屈和愤怒象遇热的气体一样在体内膨胀,比疼痛更难受。 “早该打你了,死小子,平时太惯着你,就知道你会学坏!”李沐雨没有理会他话里的委屈,今天他绝不能心软了,接到电话那一刻起的担心焦虑不让这小少爷知道知道,他根本不了解别人怎么为他操心的。 屁股上又挨了沉重的两下,江栉愣是没躲,咬牙切齿地盯着李沐雨,直到李沐雨略一停顿,他转身冲向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前,眼泪就奔涌直下,冲着追到门口的李沐雨大声吼:“李沐雨,我讨厌你!”然后把门紧紧锁上,趴在床上失声恸哭。 李沐雨丢下手中的网球拍,听着传来的哭声不由头痛如裂。他第一次动手打江栉,虽然是善意的教训,但感觉并不好。 哭声没有持续多少时间,接下来就是长久的无声。 李沐雨上去敲门,没有动静,知道现在正是怄气时间,也不再坚持,他坐在客厅里抽烟,想那小少爷肚子饿了总会跑出来的。看到地上的黄色杂志,他愣着,然后不由想笑,因为无法想象江栉看这种书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单纯是好奇,好玩?反正不会是想解决需要吧? 可江栉是个发育中的男孩子,对这种事好奇也是正常的。李沐雨想到这点,又觉得自己不该发这么大的火,于是开始不安了。 再去敲门,对方不理。 李沐雨悻悻然,抬头看看时间不早了,两人还没有吃饭呢,连忙去厨房弄食物。等煮完粥烧完菜出来,小少爷的门还是关着。 扭动门把手,居然已经开锁了,想来就等着他去哄了。李沐雨反而不敢直接进去面对江栉生气的目光,踌躇了半晌又恨起自己的心软,明明是这小混蛋的不对,凭什么现在搞得自己象是做错了什么事似的心慌意乱?! 取了饭菜进去,一看到趴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的人,心慌意乱就更甚了。 “吃饭喽,江栉。”连本想硬起来的口气也软弱下来。 把食物一一摆好,坐在床沿边,伸手去拍那缩紧的肩膀,却吓得床上的人直往里蹭。李沐雨的心又开始不争气的疼起来。 “肚子饿了,就长不高喽。”凑近头发纷乱的脑袋,他开始使着平时常哄他的伎俩,可是就是没有得到理睬。 “好啦,是李沐雨不好,不该打你,现在要杀要剐随便你,好不好?”伸手摸头,却捏了一手的汗湿,李沐雨悔意不断潮涌。 “……”终于有动静了,不过也只是晃晃头,似乎不要李沐雨的抚摸。 李沐雨无奈的苦笑,站起身来准备离开,看来这小少爷还得折腾一些时间。 “你打我……”听到他要走,江栉才说话了,张口就是怨怼的指责。 “是我不好啦,我道歉,怎么样?要打还也可以啊?”听到小少爷发话,李沐雨连忙凑上脸,极尽温柔地安慰,全然忘了打他的原因。 “哼……”江栉抬起脸,泪痕犹存,愤怒地瞪着李沐雨,恨不得咬他两口的模样。 李沐雨被瞪得心虚,连忙端起饭碗送到他面前:“要生气也等一会儿吧,先填饱肚子再说,好不好啊?” 肚子早就饿扁了,闻到粥香,江栉觉得李沐雨的话很对,就抬起身体想拿碗,却又大叫起来:“好痛!” 李沐雨慌了,想刚才自己在气头上,而且又没有打孩子的经验,会不会下手过重了点啊? “哪儿哪儿,很痛吗?要不要上医院,啊?” “屁股……”江栉指了指身后,吱唔着。 “让我看看。” 李沐雨坐在床上,抱起江栉放在膝盖上,然后伸手去扯他的裤子。 “不要……”江栉突然紧张了,拉着裤子不让脱。 “你放手啊,让我看一下就行,如果打坏了可真麻烦了。”李沐雨正心急呢,哪看到对方猛然涨红的脸色有什么不对,只管去扯裤子。 “不要就是不要!”江栉也卯上劲了,挣扎着要从李沐雨的膝盖上下来。 “嘿,我说你这小子,这会儿害什么臊啊,你看那书怎么就不知道害臊啊?”李沐雨终于发现了江栉发红的脸色,不由乐开了。 “要你管啊!”江栉恼羞成怒,抬腿想去踢人,结果又痛得龇牙咧嘴直哼哼。 “我不管你谁来管你啊?!”李沐雨也火大了,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揪紧着。 “过来,趴好,没揍够是不是啊?!” 看到李沐雨的脸一板,江栉有些害怕,咬着嘴唇磨蹭了一会儿,只能乖乖趴在床上让李沐雨脱裤子。 白屁股上两道鲜红的印痕挺刺目的,李沐雨直皱眉头,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碍,但手指一碰到皮肤,江栉那有些夸张的叫声让他难过起来。 “谁叫你干坏事!”他啐了他一句。 江栉埋着头不敢哼唧了。 李沐雨起身去拿毛巾,端来脸盆泡热水,然后一把把地敷那红肿的皮肤,希望能缓和这小少爷的疼痛。 “那书……不是我的。”江栉在舒畅的温存中咕囔。 “呃?” “那是阿良的。他说……我是好学生又是班干部,被查到的话老师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所以,我……就说是我的。” 听着这话,李沐雨真是哭笑不得:“嘿唷,你还真他妈的讲义气啊?!” 江栉扮个怪脸,“嘿嘿”地笑。 “那书你看了没有?”李沐雨揉着他的屁股转头问他。 江栉连忙躲开他的目光,埋起头又不吱声了。 “你这小子……”看他默认的样子,李沐雨气不打一处来,撂起毛巾朝那屁股上又是一下。 江栉这次没叫,因为不怎么疼。 “可我觉得也没什么可怕的啊……那上面的人还没你好看呢。”所以他不怕死地又嘀咕了一句。 李沐雨顿时无语,转过来一想,突然醒悟,直接一巴掌又朝那屁股扇了上去:“你把我跟那些家伙比?!你这死小子!” 江栉闷笑,脸憋得通红,连忙把屁股从对方手下挪出来,要不谁知道还会挨几下巴掌。 “我说得没差啊,就不知道那玩艺儿是不是比他们大吧?”他边笑边赶快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因为他知道这句话完后,李沐雨会发飚的。 果然,李沐雨一脸被惊吓的模样,嘴张得快塞得下鸡蛋了,愣了半晌后不由气急败坏,两手就往躲在被子里的头摸去,想掐这小混蛋的头颈:“臭小子,居然给我学会开荤话了啊?你真不想活了?出来出来!让我掐死你算了,省得给我出去丢脸!” “有本事你来掐啊,嘿嘿嘿~~~掐不到啊掐不到~~” 江栉把头缩在被子卷里,在床上滚来滚去,笑得象只偷到鸡的小狐狸,连身上的痛楚都不觉得了,不过没滚几圈就被李沐雨按住动弹不得。 “我就不信不能把你这小乌龟整出来!”李沐雨坏笑着,隔着薄被子搔江栉的身体,他知道江栉是个很怕痒的家伙。果然没几下,小乌龟就把被子扭得象条吃坏肚子的虫子。 两人正在开心地胡闹时,电话铃突然大作。 李沐雨一怔,突然跳起来,大叫数声:“呀,惨了惨了,这下全完了!”连忙奔出去接电话。 江栉奇怪,伸出脑袋,仔细听着客厅里的讲话声,李沐雨好象在一个劲的道歉,软绵绵的声音让人听着不爽。 “怎么啦?”等到李沐雨苦着脸进门,江栉就问他。 李沐雨笑得比哭还难看:“完了,看来我注定要打光棍了。” “那有什么关系。”江栉不以为然地撇了一下嘴。 “喂,你这死小子,还不是被你害的,把这事搅和得让我连约会都没去成,真想再揍你一顿。” 江栉阴下脸,不说话了。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啦,是我不好,忘了时间。”李沐雨见他那样,赶紧收口,端起快凉掉的粥喂他。 “快吃饭吧,饿过头了可不好。” 江栉慢吞吞地咽着粥,目光闪烁,盯着李沐雨的脸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轻声问:“李沐雨,你会结婚吗?” “废话,”李沐雨笑了,“谁不结婚啊?!” “如果你结婚了的话,我还能和你一起住吗?” 李沐雨怔了怔,他无法回答,这是个很现实的难题。 “那时,你一定不要我了,对不对?”认真做出这种判断的江栉,令李沐雨刮目相看,孩子会长大到有足够思想问题的能力了,不是吗? “你一定会扔掉我的,对不对?”看着李沐雨沉默下来,江栉的推测也越来越尖锐。 “所以你以前跟我说的一直会和我在一起的话都是骗人的,对不对?” 李沐雨听着这句句的“对不对”,怎么有指责的味道,可他没有做错什么啊,恋爱结婚生子,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就算江栉的存在,也不能妨碍这些事的必然发生啊,他觉得自己可能在有些地方没有跟江栉说明白,让他误会什么了。 “江栉,你听我说。”李沐雨放下手中的碗,握住那双冷冷的手,以对成年人的正经口气进行解释,他觉得江栉应该能明白了。 “不管我有没有结婚,我都不会扔下你不管,如果要扔,我不会等到现在,你明白吗?” 江栉看看他,又看看握着自己的手,点点头。 “我会一直供你到大学毕业独立为止,这点我保证。结婚和这没有关系,我没有骗你任何事,也不会突然离开你,除非有一天,你觉得不需要李沐雨了,那就是我们应该分开的时候,你明白吗?” 话说得很清楚,他觉得江栉应该能听得懂,可是对方却在使劲摇头。 “可是,结婚了,李沐雨就不是我的了。” 李沐雨失笑,他发现自己原来还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只有孩子会固执地认为一个人应该属于他的,象玩具一样。 “如果李沐雨能和我结婚就好了。”江栉喃喃地低语。 李沐雨不禁抚掌大笑起来,想这小子那本黄书根本是白看了,他连性的基本内容都没有弄清楚,这小笨蛋! 江栉眨巴着眼睛看他笑,不知所谓。 “江栉是不可能和李沐雨结婚的,江栉将来会和一个漂亮的女孩子结婚,然后会生出一个小江栉,就象你爸妈一样,才会有你啊。”李沐雨想了想,给他一个粗略的解释。 “我不要漂亮女孩子,我只要李沐雨。”江栉给他的答案干脆得很。 李沐雨又一次无语,他开始反省自己对这个小子的教育中好象漏了很重要的一部分,可他记得中学里有开生理课的啊,怎么还会造成江栉这方面的是非不分呢,回头他得打电话去学校问问。 “呃……”他努力思考着怎么把这种看似简单,其实复杂的人类生息方式给江栉解释清楚,而这种清楚也只在他有了自身需要才会逐渐了解的,现在陡劳的解释只会让他的思想更迷乱。 “反正长大了,你就明白了。”最后,李沐雨想草草地结束毫无建树的讨论。 “可是,等我长大了,李沐雨是不是就要离开我了?”江栉却前所未有的固执起来,他不喜欢这种含糊的没有保证的答案,就死缠着问题不放。 李沐雨看着他焦急的神情,不由皱紧眉头,他想不通这小子没事想这么远干嘛呢。 “不会。”为了摆脱纠缠不休,李沐雨又一次下了保证。 “那你就不要结婚。”江栉反应快得令人惊讶,虽然要求提得孩子气似的过分。 “结婚和这没关系!”李沐雨耐心地再次说明。 “有关系!”江栉火大地叫起来。 “有什么关系,你说?”李沐雨苦笑,真想不通争这种问题有什么意义。 江栉扁起嘴巴,他回答不出,只得翻白眼,卷着被子背过身去对着墙生气。 “我真想揍你,李沐雨。”他闷在被子里嗫嚅道。 李沐雨无奈而温柔地笑,虽然习惯了他的无理取闹,但有时也觉得挺累的,特别在争论这种没有结果的问题时,而江栉似乎最拿手的就是在这方面给他折腾个没完。他不知道他小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事,要了解一个孩子并不比了解一个成人容易,现在他深有体会,特别是这种半大的快速成长中的孩子。 他伸手理着他露在被子外面柔软的头发,不禁叹喟,江栉,你何时能长大啊,长大到足够对离别不再害怕。因为这是迟早的事。 似乎在回应这无声的感慨,江栉突然别过头,从被窝里伸出两只胳膊,一把搂住李沐雨的颈脖,紧得让李沐雨差点窒息。 “李沐雨,今晚我们一起睡,好吗?” “哦……好。” ***** 少年的成长就象灌浆中的稻穗,从沉睡状态向着饱满的活力醒觉,仿佛要许多年,又仿佛在一夜之间,江栉不自觉地加快着身体的步伐,接受着骨胳筋络,头脑思维发出迅速抽长的信号,让他欢喜又不自觉地抗拒。 他抗拒着自己无法和别人相同的一部分,隐晦地随着周围一起成长的少年们开始了青涩的情爱课程。 进入三年级后,由于江栉的成绩没有下滑过,直升的事缺少了昔日的窘迫,他过得轻松而自由,每天要跟一大帮男孩子去球场上发泄过剩的精力,他现在是学校足球队的主将,常常代表学校要去参加各场友谊赛,在球场上雪洗小学时代无法得到重视的耻辱。 每次比赛中让少年们兴奋的不只是比赛本身,还有赛场周围那一帮由女孩子们组成的忠实球迷,她们美丽的笑颜会成为少年们奋不顾身的动力,她们激动的尖叫点燃他们身体的某种本能,使身体中旺盛精力挥撒起来仿佛更有意义。而何薇薇和陈艳无疑是其中最大的刺激点,因为她们日渐出众的美丽和对足球的热爱,使在场上的少年们感动不已,从而自信十足。 自从江栉参加了足球队,身为好友的何薇薇就义不容辞地做了足球队的拉拉队长,每场比赛都跟随,并且在每场比赛中她都坚持不懈地尽职为每个人加油鼓劲。但足球队里的每个少年都知道一个公开的秘密:何薇薇是他们江栉主将的女朋友。 奇怪的是江栉自己好象不知道的样子,他对何薇薇的笑容从小学时代起就没有改变过,但问题在于他对其他女孩子是难露笑颜的,所以逐渐敏感起来的少女少男们有这个误会情由可缘,只是对江栉来说,何薇薇和阿良没什么区别。 令他恍然大悟的是由于陈艳的介入。 陈艳对江栉来说一直是个无法忽视的存在,她在江栉的小学时代扮演着一个让他惊恐到需仰视的角色。她的聪明,良好的家世,在同学中受欢迎的程度,甚至身高都曾让小学生江栉产生过羡慕和着嫉妒,还有憎恨为一体的复杂情绪。 但进入中学,她的优势却在不动声色地被削弱,或者说江栉本身的成长,使他已经不再受到被她注意的压迫。有很长一段时间,陈艳在他心中留下的痕迹已经象块水污般能被轻易抹去,他现在的光彩已经足够他不再体会以往的委屈和郁闷,所以陈艳对他来说已经失去意义,她留给他的形象,也只能用阿良的评价来概括了:讨厌鬼,而且这个讨厌鬼了解他在小学时代的一切糟糕事,除了无意识地避开她,江栉没有其它想法。 但好几次看到陈艳静静地蹲在赛场边看着自己时,他慢慢疑惑起来,并有些惶恐地觉得陈艳可能会象小学时代一样尖刻地评论自己,而事实上没有,也有好几次,当他踢球进对方的球门时,他看到陈艳激动地在场外双脚直跳,口中拼命地喊:“江栉,太帅了!好样的!” 漂亮而白晰的脸上满是可爱的红晕,格子的制服裙子飘扬起来,象朵盛开的花。 她尖细的声音数年来都没有太多改变,江栉依旧能很清晰地把它从众音中分辨出来,所以有一刹那,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时会盯着她猛瞧,对方还他一个恬静的笑容和一个做成V型的手势。 他没有看到何薇薇黯淡下来的脸色,即使所有的男孩女孩看得懂这场青春悲喜剧,江栉也只是在自己的疑惑中把球踢完,回去就什么都忘记了。 江栉的迟钝只是由一个原因造成的,他自己正烦恼的事夺走了对这些方面的注意力,直到有一天,他在课桌里发现了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我们会成为朋友吗,很好的那种朋友?艳。 他反复地看几遍,没怎么明白,最后去拿给何薇薇看,谁知何薇薇看了一眼后就气得脸色通红:“陈艳给你情书拿给我看干嘛?!”随后一个星期都没有理睬他。 令人震惊的事是陈艳的这封信,原来是情书。江栉不明白为什么在小学时代一直叫自己“矮老鼠”的女生,怎么会对自己另眼相看?这突如其来的青睐,让他在收到信的那时起,就掺杂了不知是得意还是厌恶的情绪,还有点诚惶诚恐。 不知所措中,他在周末回家时把这件事告诉了李沐雨。 李沐雨边开车边乐呵呵地听完,然后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来拍了一下他的头皮,用惯常的手段批评着他的做法:“小笨蛋!有女孩子追求的大人样了,怎么还尽干傻事啊?” 江栉怔愣地看着李沐雨问:“陈艳要追求我?为什么?” 李沐雨笑着反问他:“我怎么知道?!那你呢?觉得何薇薇好还是陈艳好?” 江栉想了想,很老实地回答:“不知道。我觉得她们都没你好呢。” 对于这种不着边际的回答,李沐雨早就习惯了,也懒得再去纠正,不过望着开始在这方面的烦恼的江栉,心中总有种淡淡的悸动,孩子长得真快的感慨又一次涌在脑海里。 “不管怎么样,今后不要再干把一个女孩子的情书给另一个喜欢你的女孩子看这种蠢事啊?”李沐雨只能这样叮嘱他。 “何薇薇喜欢我吗?”江栉认真地问。 李沐雨朝天翻了个白眼,他不明白江栉为什么在这方面看起来总是象少根筋似地让人吃不消。 “对啊,小少爷,她看到你有别的女孩子的情书会很不高兴的,所以说,那种呆事就不要干,知道吗,会伤人家女孩子的心。” “哦,”江栉领悟般连连点头,接着又问,“那我该怎么办呢?她已经生气了啊?” 李沐雨听出点兴味来了,嬉笑着问:“那你是喜欢何薇薇的喽?想哄她开心?” 江栉一个劲地点头:“她是我朋友啊。” “那你就不要理睬陈艳就行了。”李沐雨高兴地替江栉下了主意。 “我本就不想理陈艳的。”江栉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把信取出来,然后从车窗里狠狠地扔了出去,报复似的快感媲美小学时代常幻想的咸蛋超人扯她的马尾辫。 李沐雨瞥了他一眼,然后严肃地说:“你要和何薇薇做朋友可以,我不反对,但是不要干坏事哦,如果敢做些对不起人家女孩子的事,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江栉瞪大眼睛:“什么坏事?” “嘿唷,你别给我装蒜,我就不信你还不懂。”李沐雨干笑着,眼前这伙子都长得快和他差不多的个头了,他当然不相信他别处没在发育,偶尔从洗衣机里撩出的短裤上发现的一些可疑的斑迹都能告诉李沐雨,这小伙子发育正常。 江栉在他的笑中脸色泛红。 “你讨厌啊你!管好你自己,三天两头换女人的大流氓!”江栉恼羞地握拳要去揍那笑得阴阳怪气的家伙。 “咦?你在我面前害什么羞啊,又不是大姑娘,你别老装一幅什么也不懂的样子来唬我哦,下面那条家伙的事我可比你清楚得多。”李沐雨笑坏了,江栉害羞的时候比他小学的时候还要可爱。 “你你你……这大流氓,你当然清楚喽,你就不会管好自己的那玩艺儿!!”江栉语无伦次地叫嚷着,一拳头就挥了过去。 “我管不好自己,我会负责的,你呢?拿什么去替人家姑娘负责啊?”李沐雨一把握住揍来的拳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醒他:我是个成人,而你还只是一个没有独立能力的孩子。 江栉收回手,咬着嘴唇不吱声,每次聊到这种事,最终总是以他的哑口无言告终。他已经不想再跟李沐雨说,他脑子除了他,谁都装不下。可惜,李沐雨总把这事当笑话看,说他还象小孩子一样有点恋父情结。 他本想回嘴:你哪是我爸啊?我要有也是恋李沐雨的情结。结果这想法刚在心头一冒就觉得浑身不对劲,硬生生地把话吞回肚子里了。他明白这种害怕源于哪里,它象一根尖锐的针时常扎在神经上,提醒他,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事不可乱想。 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下面那东西的第一次遗精,竟然是躺在李沐雨怀里的时候发生的,吓得他当晚就把短裤扔到垃圾堆里去,以后死也不敢再和李沐雨躺一张床上去了。因为他问过阿良的第一次是怎么回事,阿良红着脸对他说梦里见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没有穿衣服,象黄书上画的那样尽用手挠他下面,就出来了。 他愣着,然后又问阿良:都是女的吗? 阿良奇怪地盯着他:这不是废话吗,如果是男的,那是变态了。就这词把江栉的脸色吓成惨白,浑身冒冷汗,他连忙岔开话题,不敢再提这事。年纪不小了,已经可以分辨正常与不正常,特别在这一方面。所以打死他也不敢告诉李沐雨,他的遗精和他有关啊,甚至连以前胡乱的亲昵话也觉得难以启口了。 成长的烦恼越积越多,且越来越古怪,它们象灰色的乌云时常压抑在江栉神采飞扬的眉目之间。而身边的人根本是一无所知。 “江栉,你要读高中了,给我认真点啊,女朋友的事我不管你,不意味着你可以放松学习,听见没有?” “知道啦,李先生~~~”不耐烦的回应后,江栉趴在车窗口,眼光呆滞地扫着飞驰而退的风景,无法言喻的烦恼在渐变成忧郁呈现在脸上,只是在李沐雨眼里还是个为赋新辞强说愁的少年郎,还带点吊儿啷当的颓废,和一般的中学生没有什么区别。 和这孩子的缘分怎么会越续越长?李沐雨常常会想,现在是无论如何也断不了了,甚至连无意中地觉没有必要这样下去的想法都会让自己觉得有罪恶感,因为太适应当个父亲的成就感了?还是和江栉的生活,已经让自己迷失到无以覆加的地步?甚至有时他会害怕,那个早已不知所踪的女人突然会回来,顺理成章地重新要走江栉。 李沐雨已经无法了解自己,也不愿去深究,就算江栉从来没有喊过自己一声“爸爸”之类的称呼,但江栉在心中的地位,恐怕和亲生儿子一样的重要了。 “李沐雨,你说,喜欢一个人会有什么感觉啊?”江栉飘忽的问话打断了李沐雨的思绪,对着窗外的口音在风中有些颤抖。 “你是指恋爱方面的吗?”李沐雨问。 江栉顿了半晌,然后点头。 李沐雨笑了:“打个比方,想想你见到何薇薇会有什么感觉?” 江栉又顿了半晌,回答:“很高兴啊,整天想和他在一起,听到他的话就高兴,哪怕是骂我的……想永远不和他分开,还有……看见他和别的……人在一起心里就很难受。” 李沐雨大笑:“那就是啦,原来你已经这么喜欢何薇薇啊?看不出来啊,你这小子还真会装,平时看你一幅不开窍的傻样,原来早就是把心给人家女孩子啦?!” 江栉没笑,也没有一贯的羞恼,背对着李沐雨,红了眼角。 “李沐雨,你是天下第一号大笨瓜。”他在肚子里狂骂。 江栉的恋爱问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给他出主意的李沐雨。 在扔掉陈艳的情书后,他居然还是放弃了何薇薇,和陈艳成了“最好的朋友”,这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镜,不知这小酷哥江栉的脑袋进什么水了,尚不论从小学时代开始的感情,并且身为校花的何薇薇美丽和品性都在陈艳之上,使很多人都开始觉得江栉的眼光绝对有问题。 江栉行为的古怪还在于,如果说他和何薇薇根本没有过明确的交往倾向,但和陈艳的开始,明显地倾向于了异性交往的范畴,而且是大方地呈现在众人眼前,这和江栉一向在这方面的懵懂和内敛有很大的转变,也是众人跌破眼镜的另一原因。作为另一好友的阿良现在见了江栉就没好脸色,整天叫嚷着要和他绝交,不过这事没真正实施在行动上,毕竟江栉替他背过黑锅,在考试场上没有少给他小抄。 虽然学校禁止早恋,但萌动的青春热情可以使任何禁令成为一纸空文,校园里暗地里双双出入的情侣成为校园生活的一道重要风景,也成为学生们闲聊时的一大谈资,他们稚嫩的悲欢离合单纯而感性,演绎起来蛮具戏剧色彩。在初中时代的最后一个学年里,校花何薇薇成了被人同情的女主角,而江栉扮演了一个让人羡慕又让人蔑视的陈世美似的角色,两人烂俗地成为众青春剧中常见的一个桥段。 江栉不知道何薇薇怎么看他,但何薇薇对他的笑容已经带有客套的意味,并高傲地保持距离来谴责他的不懂珍惜,江栉有苦难言的伤心,虽然他觉得他没有做错什么事。他不想拿何薇薇作为实验品,来探测自己心中对李沐雨的渴望会不会得到转移,因为他潜意识里已经知道,这很有可能会失败,所以残忍地选了不喜欢的陈艳来掩饰不能为人知的倾向的工具。 江栉不知道自己做出这个决定时,已经完全是成人的情感思维,而且很自私。 不管怎么样,使江栉快速成长的初中时代也接近了尾声,不同于小学时代的结束,他成长的烦恼在很多方面都发生了实质性变化,而有些重要的变化不能整天挂在口上,让李沐雨去安慰,让别人了解。 所以等到高中生江栉出现在人们眼前时,完全是一幅带有超出年龄的成熟又充满青春暴躁压迫力的模样。 §二§ 欢迎新一届学生的红标幅高高地悬在校园门口,下面涌动着拥有一张张缺乏兴奋,甚至有些厌恶表情的青春脸庞,因为无忧无虑的暑假过后,等待他们的是压力不小的高中生活,也没有可以结识的新同学,都是直升上来的旧面容,分班的变化也没有迎来什么新鲜感,他们对这个学校已经熟悉到足以在初中新生面前趾高气扬地撑着师兄师姐的地位。 虽然都可以称得上青年的模样,但在家长们的眼里这些小姐小少爷们终究只是一些孩子而已,需要陪着他们来帮助处理一些琐碎的开学手续。高中生江栉也不例外,他没有父母相陪,但身边这个尽职的监护人李沐雨和那些唠叨的父母比起来毫不逊色,从新生活用品的购买到对他新一轮学习开端毫不厌倦的循循叮嘱,已经使这位大少爷面露憎意,一脸的不耐烦了。 “好啦好啦,你烦不烦啦,说上一百遍了,我都知道了啦!!”他咬牙切齿地对着身边替他提着许多行李包累得满头大汗的人直叫嚷。 九月的天气,暑气正盛,面对离别的时候,就格外能使人心情焦躁。 “好好好,那你再把我的说一遍。”李沐雨抹着汗,累得直喘气,好久不运动的下场让他感觉的确是老了,虽然也才三十多岁的人,竟这么不经力。 江栉看不过去,趁他放松,抢过几个包后,象背书似地大声念:“不许打牌,不许抽烟,不许上课睡觉,不许每天看小说超过三个小时,不许每天打游戏超过两小时。要按时回寝室不许逃夜,钱卡的密码要记牢不许写在纸上,还有你的手机号是***********不许忘,在你回家探亲的两个月里至少一星期得打一次报告生活不许偷懒,对不对啊,李老头?! “嗯,不错,不过还少一条。”李沐雨认真地提醒他。 江栉帅气的脸上立即一副要抓狂的凶恶模样,赌气一扔,把手里的袋袋全摔在地上:“还有不许和女友在公开场合搂搂抱抱,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应该保持人身距离,是不是啊?李老头,你管得还真宽诶?!” 李沐雨朝他头上扇了一巴掌:“现在管你紧是为你好,将来你就知道了,别不知好歹!” “把袋子给我捡起来!” 江栉横了快要发怒的人一眼,无奈地弯下腰去捡包。 “江栉!” 身后传来一声悦耳的女声。穿着红色短裙的陈艳微笑着从校门口向他们奔过来。 江栉心里在叹息,脸上适度地向她挤出慵懒的笑容来打招呼:“你也到啦?” “真是的,早叫你随我爸的车一起来不就得了,就不用扛东西啦,我爸有司机会帮忙的,干嘛还累伯父替你拿啊。”陈艳快人快语地数落了江栉一通,让李沐雨听得挺顺耳。 “瞧人家陈艳多懂事啊,真是个好孩子。”李沐雨打量着女孩子好模好样,青春靓丽,想江栉虽然放弃了何薇薇,但认定的这个也是不差,不由笑逐颜开。 “没事没事,不必烦劳你爸的,我们俩就拿完了,东西不多嘛。你以后要多多帮助江栉,不要让他皮哦。”他连忙跟人家女孩子边客气边开玩笑,有跟未来的自家儿媳说话的热乎劲。 陈艳不好意思地嘻嘻笑,挽了挽江栉的手臂。 “伯父,你还是和我第一次见你时那样帅哦。”她知道这个年轻的伯父在江栉的心里地位蛮重要的,适当的讨好他应该也能取悦江栉,出身官家的她知道一点交际手段。 李沐雨乐坏了,摸着头呵呵直笑:“是嘛,老了老了,瞧江栉都这么大了。” 站在一旁的江栉听两人一唱一合,火气就在心头暗涌:你真当自己是我爸呐,老你个头啊?!看见女孩子就笑得跟花痴似的,真让人不爽。 “陈艳,你爸等你呢,快去吧,完事后我去会找你的。”他指着停在不远处的车,抽开被挽着的手,平淡地对陈艳说。 “哦,对,我爸还等着呢。”陈艳理解地一笑,吐了吐舌头,放开江栉。 “那我先走了啊,待会儿见!”她边跑边向他们挥手离开。 “嘿,这女孩子长得漂亮,人又好,死小子你有福气啊。”李沐雨目送着她的背影,不由称赞上了,以一个父亲的口吻。 江栉心头的无名火快喷出来了,他知道自己其实没有发火的理由,但听到李沐雨的话就要忍耐不住地想发飚。 “喜欢吗,要不让给你得了。”他冷冷地回他。 李沐雨听着这话怎么这么别扭,要说玩笑话说得也太冷了吧? “咦,小子你又发什么火,我又没什么其它意思啊?!” 江栉明白,他也知道自己在故意扭曲事实罢了,可心中火烧火燎的闷着,不闹腾一下他怕自己会焦掉。并不想老惹李沐雨生气的,一点也不想,可是……他怎么能再回到初见他时的那个小孩子的坦荡呢,现在的自己一点也不快乐,成长竟是如此让人烦恼的事,真意料不到。 “算了,不要怪我……”他叹口气,拎起包。 “走吧,待会儿要好多人报名呢,挤都挤不进。” 两人继续往江栉分配到的寝室所在的楼走。 “小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不高兴啊?” 沉默地走一段路后,在进寝室楼时,李沐雨突然低声问他。 江栉心头一跳,连忙摇头干笑着:“没事啊,怎么了?” 李沐雨上前一步,搭上和自己差不多同等高度的肩膀拍了拍:“总感觉你越大就越没有以前开朗了,我知道有些事你人大了就不愿对我说,但是你老板着个脸,我觉得心疼啊。” 一句“心疼”差点让江栉的火气化为酸意直冲眼眶,他别过头,提高着声音让它听上去轻松而随意:“没什么啦,李老头你别乱想好不好,你真是越来越老头了!”顺手把按在肩膀上的手臂给拍掉。 李沐雨无奈地笑:“当然喽,你越大我就越老嘛,操心的事就多一点,但都是为了你不要有什么事,最好还能开心一点啊。” 江栉只能笑了,清亮的眼里狂野的柔情乍现:“老头,你果然越来越罗索了……”然后,三步并两步地提着包直往前冲去。 “李沐雨,你快点啊,还要去缴学费呢!” 李沐雨点头,在轻快的脚步子声后,慢慢跟随,望着前面修长的身躯,不可思议的感觉再一次重现,他竟和这个毫无关系的男孩子维持这么久的生活时间,一点点的亲密累积,象根越来越抽紧的绳索,让自己无法后退,他已经认命了,不再去想这么做是不是吃亏或者有没有必要了,江栉的一个笑容可以使所有的牺牲都变得不是牺牲,而是一种享受。养儿初成,是不是所有的父亲都象自己那样会感慨万千,并焦着地期待他长大,再长大,即使知道长大的结果可能意味着分开。 他不老,但他现在觉得自己好象等江栉的长大等了万年之久,辛苦而欣喜的等候。 这种感觉和江栉在一起的时候特别强烈,以至于他快忘了自己为人儿时是什么样子。 除了寄钱回家,打电话时的问候都草草带过,感觉这东西要到了事在眼前,才会特别清晰。李沐雨算算自己自从收养了江栉后已经有数年没有回家探亲了,工作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还是江栉,他简直不知道怎么跟父母谈起自己会有这个“儿子”的经历,有点羞愧也有点稳秘的害怕,或许两老会理解他的做法,但,江栉始终是个奇特的身份,在他的生活中没有存在的理由,惶惑地害怕失去他的心情连自己都无法理清楚。 在李沐雨心情复杂地进行两个月的探亲时,高中生江栉的生活进入另一段过程。他第一天看到入学的初中新生不禁有点沾沾沾自喜的感觉,想起自己那天被李沐雨押着进校门时,吵闹的嚣张程度令所有人都刮目相看,哪能和这些抽抽嗒嗒的小鬼相比。 每年初中新生入学总有几个没有作好心理准备的小家伙会害怕地哼唧着流几滴没出息的眼泪,江栉不清楚他们伤心的原因是不是和自己当初的一样。现在想来,当初的吵闹已经是别有含义了,可惜那个手里捏着咸蛋超人粘纸的小家伙怎么会明白自己的不高兴只来源于不想离开亲近的人,而如今江栉还是希望他最好永远都不知道。 可惜人会长大的,有些东西会毫不留情的苏醒,让他疲于应付。 就算每天在肚子里骂一万遍的“李沐雨你是个大笨瓜”,是毫无用处,李沐雨不笨,只是善良,给他的感情充盈而温暖,一如当初从不改变,只是接受的人开始不满足这种单纯的施予又不敢索取更多,于是越来越痛苦。就算每天在肚子里骂一万遍的“江栉你这个大变态”一样,也是没有效果的,心中从朦胧到清晰,再到深刻的感情兑变起来根本无法左右,让他为难。 不过除去这个最大的困扰,江栉高中生活开始得和预料中的一样波澜不惊并丰富多彩,至于李沐雨临走前给他的那一堆禁令,没用一个星期他都犯了个遍,而且心安理得,反正那个家伙远在几千公里之外……令人伤神的距离。 不喜欢两人相隔这么远的距离,但他清楚李沐雨为他牺牲了很多,回去是应该的,李沐雨跟他解释过很多次,所以现在静下心来,江栉也觉得听到李沐雨要回家时的发脾气有点不象话,虽然对方没有生气。 江栉有时很恨知道自己不象话还努力迁就的李沐雨,觉得造成今天自己这幅德性的原因,他也有很大的责任,可怎么才能让他知道,他应该为自己的感情负起这个责任呢?江栉在解高中日渐复杂的习题间隙来思考这个问题,常脑不从心,除了无法停止的想念,他稚嫩的理智基本是罢工的。 自己对李沐雨无法言喻的种种,使江栉在任何小说里看到“爱情”这个词都觉得心惊肉跳的,因为他能读到的所有小说里,爱情都只发生在男女之间,其它的都不能称之为“爱情”而是变态。他明白,作为成人的李沐雨怎么会不明白? 江栉在百般无聊时总是想象自己有一天向李沐雨告白,会不会把人给吓傻了。不过他大多时候都挺激动地往好的一面去想,甚至会照着小说情节幻想着李沐雨用嘴唇吻自己的情景,觉得美好而惊心动魄,可是真实的李沐雨在面前了,他又无法控制地回到了小孩子的地位,那激动人心的一霎间遥不可及到令人灰心,就算两人近在咫尺,其实和相距数千里的差别并不大。 当然,高中生江栉对这叫痛苦的玩艺儿感触还不深,缘于他的幻想还停留在浪漫的朦胧状态,所以李沐雨不在面前反而能给他随时自娱一下的想象空间。 譬如他在想念李沐雨的时候,就觉李沐雨一定也在想念他。还好这点是可以肯定的,因为他在一一违反的禁条里包括了给李沐雨打报告,所以一个周末的晚上就在寝室里接到了李沐雨气急败坏的长途电话。 两人按平时的谈话方式,一个不耐烦一个细心地大小事一一过问的模式聊了几句,要挂电话了,江栉压在心头的思念控制不住全哽上喉咙了,虽然到嘴里也只是问了一句:“李沐雨,我想你,你想我吗?” 李沐雨在电话那头笑呵呵:“想你这个头啊,你这不听话的小崽子我才不要想呢。” 江栉就算知道对方是玩笑话也觉得委屈,直想扔电话:“不想我就不要来电话!” 李沐雨顿了顿,在电话那头叹气:“你怎么又生气了,我开玩笑的嘛。不想的话,怎么会要让你每个星期按时打电话给我呢,如果不愿意的话,我来打好了,只怕你又嫌我罗索而已。” 听这话,江栉又舍不得放电话了,哼哼唧唧低声开始说孩子话:“李沐雨,你快回来吧,不要两个月了,我真的很想你,想死你了,我都快死,都是想你想的。” 李沐雨又笑了:“你真是越大越象个孩子了,这都什么胡话啊?不要闹,每个星期打电话不要忘哦,别害我整天心神不定地惦着你。” 电话挂了。 江栉心情好起来,他觉得李沐雨还是很在意自己的。是啊,想想李沐雨除了他江栉还能有谁可在意的?于是,江栉一脸幸福地继续去违背李沐雨的禁令,到隔壁寝室去打牌,杀它个天暗地黑以弥补他为李沐雨郁闷的心情。 高中紧张的学习生活也不阻碍身心逐渐成熟的少年少女们继续在校园里演绎属于他们的情感故事。 初长成的小帅哥江栉脸上若隐若现的忧郁,成了他又一大倾倒众生的闪亮之处,这点让他哭笑不得,收到诸如“让我的热情扫去你脸上的阴云”之类的情书时,他常念上几遍,然后幻想这是李沐雨写的,当然他知道自己挺孩子气的,但想象不出李沐雨怎么会表达爱情的,因为他没有看见过,一次任性的大吵大闹让李沐雨再也不敢往家里带女人,直骂他是混世小魔王。 那还是初三临近会考时的事。 一天晚上李沐雨带回家一个女人,两人坐在客厅里正聊得高兴,也不碍着江栉什么,可就是让关在小房间做题目做到烦躁的江栉冒火了,冲出来就向两个茫然无措的大人乱吼:你们烦死啦,给我滚出去。 接着莫明其妙地把人家连着带给他的礼物一起赶出了门,这种不讲理的疯狂差点又让李沐雨把他给揍了一顿,最后还好看在他要考试有心理压力的份上没多计较。江栉逃过皮肉之苦之时很明白自己在发什么疯,他只想告诉李沐雨:别让我看见你泡女人。他知道自己有时就象个嫉妒的小泼妇,比陈艳还糟糕。 陈艳对他收到那些情书根本不放心上,在其他女孩子面前,她可以理所当然地扮演起江栉女朋友的角色,以自己的美丽和聪明大大方方地摒退竞争者们的窥觎,而江栉面对李沐雨迟早都要来的爱情或婚姻根本是束手无策,除了披着孩子的外貌来发疯外。 他不可能再象从前那样天真地告诉李沐雨:不要结婚,你是属于我的。何况现在觉得江栉已经长大了的李沐雨连个拥抱地吝啬给予了。 陈艳对男朋友江栉的烦恼当然一无所知,这个小学时代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低微,到中学时代就蜕变成英俊王子的男朋友,她对他的从厌恶到喜欢又到爱慕,象首情歌一样旋律跌荡起伏。鼓起勇气自动出击,是她现在最为得意的事,看到情敌何薇薇的落败,胜利的喜悦心情使对江栉的感情就升了好几度。 谁也没有想到,江栉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包括陈艳自己,她还清楚得记得江栉在一场足球赛后,没有和往常一样跑向何薇薇,而是慢慢地走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 “我们做朋友吗?”他问,脸上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她被他刺得目眩神迷。 她连忙点头,看见何薇薇红红的眼睛,虚荣心彻底得到满足,握住江栉伸过来的手,虽然感觉有点冷,但握着它时,她觉得自己象打了胜仗的将军般地值得骄傲。 两人象其他小情侣一样的约会时,她羞涩地问江栉怎么会接受她,而放弃何薇薇的。江栉含糊地回答:因为你是陈艳呗。 陈艳得意:是不是你早喜欢我了。江栉就不吭声,心不在蔫地垂下眼睑,不知是害羞还是不愿回答。 还好对陈艳来说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江栉现在是她的男朋友,这件事足可以让其他女孩子眼红了,虽然严格说来江栉除模样好外,性格差强人意,也不是个体贴人的好男朋友,常常会无故发少爷脾气,有时会对她爱理不理晾在一旁,但陈艳觉得自己还是能容忍的,毕竟她也不再是那个傻乎乎的小学生陈艳了,女孩子的心智要比男孩子成熟得快,懂得如何迁就喜欢的人。 所以江栉的高中生活在外人眼里过得挺滋润的,学习没有带给他太多压力可使他继续轻松地在足球场上尽情奔驰,而且常有漂亮的女朋友出入陪伴让其他男生眼红到恨不得抽他两巴掌,谁也没觉得失去父母的江栉比别人差在哪儿,他自己也不觉得,小时候的苦恼已经在心中完全淡去,这一切的改变,他都毫不客气地归功于李沐雨。就象小时候常想的,李沐雨大概是老天派来帮助他的咸蛋超人,可就是没有想到老天会让他对这个咸蛋超人的感情会产生古怪的变化,而他更记得所有的咸蛋超人帮助完人后,就会离开的,他就不知道他的咸蛋超人几时会离开…… 两个月后,江栉去火车站接李沐雨的时候,突如其来地得到了答案,或者说,答案离他不远了。 人潮涌动的火车站,他本想着见到李沐雨的那一刻就要飞扑到他身上,让他知道他有多想他, 谁知从火车上下来的不只是李沐雨一个人,还有一个温宛得有些土气的女人,披着直直的头发,皮肤白晰,一副小鸟依人似的模样站在替她拎行李的李沐雨旁边。江栉一时愣住了,傻站着直到两个人站到他面前才醒悟过来。 “江栉,你好。”女人微笑着打量着站在眼前帅气的小伙子,伸出手来温柔地抚摸了一下他的头。 李沐雨笑着向沉默的江栉介绍:“这是我的远房表妹,我带她来找工作的。快叫张阿姨。” 江栉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张阿姨。”他也在打量这个张阿姨,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不只是李沐雨的“远房表妹”,从李沐雨那对她轻松又亲切的态度上可以得出这个结果。 张阿姨连忙应着:“乖,真是个好孩子。” 孩子,对,他只是个孩子。江栉前所未有地痛恨这个称呼,两个月来积压在心里的思念本想在见到李沐雨的那一刻向他倾诉了,而现在他只能活生生地把它们吞回肚子里去了,李沐雨笑呵呵的脸不再只朝向他,而是向着这个女人。 江栉在短短的数分钟里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失去的滋味,让他脑袋一片空白。这次他无法象前几次一样有足够的理由让这个女人离开李沐雨,事实摆明了也是不可能的事。 “张阿姨要和我们一起住段时间。”李沐雨笑着说,恳求似的看着江栉。 江栉怔默半晌后点头,因为没有理由拒绝,虽然肚子已经“死木鱼,烂木鱼”地开始骂上了,但他知道就算李沐雨对他说“张阿姨要和我结婚”时,自己除了点头还能怎么样?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和李沐雨实在离得太远了。 太远了……他有种绝望的无可奈何……太难受了…… “江栉,你怎么了?” “江栉?” “江栉,你怎么哭了?” 他听见眼前两个大人紧张地放下手里的行李,手足无措地围着自己,他却无法看清他们焦急的脸,眼前一片模糊,然后液体热热地爬满了一脸。 他放任自己重重地扑向熟悉的人,紧紧地搂着他,把脸上所有无奈的液体一古脑地擦到他肩上做为小小的报复。 “李沐雨,我……想你。”让心钝痛的委屈等到涌出口,却只能是这么简单的一句。江栉死命地抱着被自己弄得有些分不清方向的人,真想叫出声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可惜,隔着肚子,李沐雨怎么会知道他的心思,他只是好笑又感动地轻拍着在怀里哭泣的男孩的背。 “不要哭不要哭,江栉,我不是回来了吗?你在学校里受委屈啦?还是怎么了,不要哭啊?江栉乖,这么大的人了,多难看啊,别哭哇,让张阿姨笑话了,乖……” 江栉怎么能不伤心?他拼命想念的结局竟是如此下场,幻想的美好,破灭起来如此毫不留情。 “回家吧,傻小子。”李沐雨在江栉耳边柔声地劝慰,替他擦着眼泪,看着这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颇为心疼:真是一个孩子啊,虽然已经这么大了,李沐雨仿佛看着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小男生。 “让张阿姨烧好吃的给我们,我们爷俩都好久没聚在一块儿了。” 江栉红着脸点头,现在他才开始为刚才的行为害羞了,过路的人都纷纷会回头看一眼这个哭鼻子的小帅哥,带着善意的笑容。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他听见张阿姨笑着说。 “没有你我会更可爱。”江栉愤愤不平地在心里嘀咕。 带点愤怒的委屈一直维持到晚上。 临睡时,李沐雨拿着枕头敲开江栉的房间,因为他的床让给了张阿姨睡,说好了和江栉挤一挤的,这小少爷却在他又累又困时闹腾上了。 “去去去,睡沙发去。”江栉霸在自己的床当中不肯让步。 李沐雨不知道他又在犯什么劲,摸着脑袋苦笑:“不是说想我嘛,今晚我们两个可以好好热乎热乎了,你赶我做什么?” “才不想你这个烂木鱼呢,”江栉叉起腰,恼火地直瞪眼,“要不你去和那个张阿姨睡一块儿去。” 李沐雨吓坏了,连忙去捂江栉的嘴:“你又说什么胡话,让人家张阿姨听见可不好,你这小子真是欠揍啊?” 无理取闹的小少爷抬起腿就踹人:“你把人家带回来不就是打这个主意嘛,你这个大色鬼!” 李沐雨闪边上去,失笑:“我色不色你管不着,但你又不是大姑娘,干嘛不让我睡啊?” 江栉顿时无语,脸皮要泛红,他掩饰似的大叫起来:“我看你不爽,行不行啊?” “那在车站里抱着我大哭,说想我的是谁啊?” 江栉真的火了,脸涨得象红烧虾,张牙舞爪地从床上跳起来要和李沐雨拼命,李沐雨眼疾手快地把枕头往床上一扔,人立即往床上趴,任那小少爷咬牙切齿地推搡就是闭起眼不理。 “李沐雨,你欺负我。”江栉无奈地挨着墙壁躺下,嘀嘀咕咕。 李沐雨乐了,转过身来伸出双臂把他一把拉近,搂在怀里,揉他后脑勺的头发:“到底谁在欺负谁啊?一直在闹腾的是谁啊?” 江栉不能回答,他在温暖的怀抱里失去了思想也失去语言的能力,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开始失去规律,在胸膛里兴奋而杂乱地跃动着。 “睡吧。”他听见李沐雨低声说了一句,灯就被按灭。 沉沉的鼻息,挠着江栉的神经让他无法安宁地入睡,他在黑暗中盯着近在眼前李沐雨的脸和嘴唇,它们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诱惑力。 亲一下吧,他不知道的。 江栉听凭心深处欲望的叫嚣而无法抗拒,他也不知道亲吻意味着什么和会得到什么结果,只是躺在这怀里,就是无法克制的欲望炼狱。想亲近他,想…… “李沐雨,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沐雨,你要负责……” “李沐雨,我可不可以亲你?” “李沐雨,我真的要亲你了?” “李沐雨,你不做声的话,我当你默许了哦?” 他边在心里喃呢着,边缓缓地把脸凑近,伸出舌尖轻拭了一下那双嘴唇,象带电,吸住了,连着自己的嘴,贴上去的那一刻,时间停止前进,呼息都没有了…… 江栉不知道自己在享受偷来的甜蜜时犯了一个大错。禁忌是一种很脆弱的东西,不去碰触它的丝毫可以在心里留个安全的防守线维持永恒,一旦碰了,欲望就会趁机不停地把它一点点地击碎,直至把它的承受范围无限地扩大成一个黑洞,吞噬一切的理性。 有了拥抱,就想要亲吻,有了亲吻,会向往抚摸,随着生理的觉醒,把单纯的没有具体举动的拥有变成实质上的需求来满足感情上的空白。嘴唇碰触李沐雨的那一刻,江栉让自己找到了一个新世界,只可惜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里,没有他想要的人。 江栉小心地吻又小心地收回,然后躲在李沐雨怀里咬着舌头偷笑,还是象个恶作剧的孩子,没有想到自己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 李沐雨睡得沉,不知道他身边这个“儿子”已经擅自用自己的行动重新定义了两人的关系。 对于他来说,明天早上的阳光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告诉他生活的又一天开始了。他还得为生计奔波,因为有了这个躺在身边拿胳膊搂自己脖子的“儿子”,生活过早地进入了责任阶段,每时每刻得为这个家伙操心这操心那,耐心地等候他长大。 对于隔壁房中睡在自己床上的那个远房表妹,其实江栉的直觉没有错。李沐雨本是没有想到这次回去还能碰到这个从小一齐长大的叫张莉丽的表妹,以为自己出去这么多年,对方肯定已经成家了,没想到也是单身的大龄青年。 李沐雨谈了关于江栉的事,没想到她竟是同情起来,对他的态度也很温和,让他心里暗喜,毕竟年纪大了,找一个能接受江栉的好姑娘不容易,当即表示好感,两人倒也进展得很快。这次同行也是情理之中,张莉丽表示可以和他一起照顾江栉,共同组成家庭。 张莉丽的到来,让李沐雨觉得生活一下圆满起来,他觉得江栉应该也会慢慢习惯的并喜欢这家庭的成立,虽然它来得有点迟。 “两个懒家伙,起来吃早饭了。”张莉丽轻轻敲了敲门,温柔地招呼他们。 李沐雨连忙应着,觉得十分幸福,自己恍若是个结婚了的男子,有老婆有儿子,完全是一个和美的家庭。 “喂喂,江栉起来吃早饭喽。”他摇着又准备睡懒觉的“儿子”。 “不要……”江栉翻个身继续埋头大睡。 “快起来啦,张阿姨烧了好吃的早饭哦,不要让她等我们嘛,快起来,乖~~”李沐雨又拖又摇又晃,总算让小少爷的眼睛眯开一条缝,没过几秒又要重新闭上。 李沐雨无奈,凑在他耳朵哈气搔他痒痒,让他完全清醒过来,叫江栉起床向来用这个法子最灵。 今天的江栉有些怪异,眼睁睁地看着李沐雨凑在他耳边吹气,表情呆滞地愣了半晌,突然脸“唰”的红了,甚至连耳根子都红得快要滴血出来,他慌忙把头塞进松软的枕头下面,闷声大叫起来:“烂木鱼,你干嘛,讨厌啦!” 李沐雨一脸莫名其妙,不明白自己又做错什么了:“怎么啦?不就叫你起来嘛,张阿姨做好饭了,别让她等着啊?” 江栉咬嘴唇,想到昨夜的事,这脸上的红就退不下来,又不好意思让李沐雨看到,不禁窘得要死,撒上脾气了,伸腿去赶人。 “你快出去,快出去,我要换衣服啦,快滚!” “嘿,这死小子,一大早又吃错什么药了?!”李沐雨见他怪里怪气的,不过也没多追究,骂了一句就摸着脑袋下床去了卫生间。 江栉听见李沐雨开门关门人不在了,连忙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一边穿T恤换内裤套牛仔裤,一边叽叽咕咕地在嘴里骂着:“死木鱼烂木鱼臭老头子,我吃错药都是你害的,你将来敢不理我我就,我就我就……”骂着骂着就接下不去了,兀自笑了,赤着脚走向窗口,对着外面的阳光深深吐气,又深深地吸气。 “李沐雨,你知不知道啊……” 承着阳光温热的少年一脸的迷茫,淡淡的苦涩在唇舌间泛滥,昨夜的甜蜜过去后的空虚竟拥有相反的味道。 “如果你一直不知道的话,我该怎么办……” 阳光柔和地抚摸着他焦躁的脸,却永远不会给他答案。 “知道什么?” 身后的声音让江栉差点跳了起来。 “死木鱼,你干嘛又偷偷地进来啊?!” 李沐雨瞪他:“偷什么偷啊?!你磨磨蹭蹭地在这里看什么风景啊,大半天都没见人出来,你就不能给张阿姨一个好印象嘛,就知道一天到晚耍孩子脾气。” 江栉在他的责备声中,嘴角泛起一个浅笑,笑容里带着溢出唇的苦涩,深沉成熟地让李沐雨一怔:这小子鬼笑个什么呢? “快去洗脸刷牙,待会儿我们还要出去呢。”他推了推江栉。 “抱抱我,李沐雨。”江栉突然拉住他的手不放,类似于撒娇地要求。 李沐雨奇怪:“你怎么了?生病啦?” 江栉绷起脸,立马放手转身就走。李沐雨笑了:“你这傻小子。”他揽住江栉的肩,轻轻地抱了抱,感觉怀里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早上起来冷吗?他用点力抱紧他。 “你怎么越来越象个孩子。”不是责备的责备,让江栉不能反嘴,事实上他什么都无法说出口,如果能,他愿意回到与他初见面时的那个小学生江栉,无忧无虑,可以任意索求。 “李沐雨,我好害怕……”江栉低声地念了一句,把头靠在宽阔的肩上。 “嗯?”李沐雨哼了个疑问的鼻音,怀里孩子略带忧伤的话让他有些担心。 江栉却不回答,挣开他的怀抱,侧头给他一个没有什么内容的单纯笑容。 “我饿了,李沐雨,咱们去吃饭。”他放开他,抢先一步匆匆向客厅走去,那里正飘浮着饭菜的香味。 不管再怎么装得象个孩子,江栉知道自己真的不是个孩子了,但对李沐雨能说的话只能孩子式的,要不他就什么都没法说出口,虽然这个伪装让他安全,却也让他越来越迷失方向。 李沐雨自作主张地给他这个“家庭”,他已经无法披着孩子的外表来加以拒绝,所以只能选择逃避。高中紧张的学习可以当作挡箭牌,自李沐雨有了张莉丽后,江栉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到屈指可数的地步。 每次李沐雨打电话以各种理由或诱惑来催江栉回家,江栉总以考试啊要和同学出去玩啊之类的来搪塞,和一般总想逃离家长管束的高中生没有区别,只是他表现得更为彻底些,让不明真相的李沐雨无奈又失落,想着孩子长大似乎都会变成这幅样子吧,只能偶尔带点吃的或者衣服之类地去给不知归家的少年,看看他是否安好,生活怎么样,江栉倒也不怎么象从前一样嫌他烦了,有时抱着他不让走,粘乎得让人哭笑不得。 总究是个孩子。李沐雨带着疼爱地想,就算自己有了亲生儿子,恐怕都不会比这个儿子还能让他牵肠挂肚,花费如此心血了,短短数载的感情象联上了血肉,扯都扯不开,令人匪夷所思的深厚。 这种深厚直接感动了张莉丽,商量着将来结婚不要孩子其实也没有关系。如此大度的女人,更让李沐雨另眼相看,感情也随着共同生活而迅速升温。等张莉丽找到工作,各方面情况基本稳定下来后,两人就开始谈起恋爱,结婚的事也就不远了,毕竟年纪都不小,没什么可以磨蹭的。 年轻的江栉从没有想到过失去原来是这么一件容易的事。少年的锐气在不为人知的忧郁中慢慢被褪尽,他开始明白自己的爱情是一种无望的幻想,尤其等到寒假回家,李沐雨再也不来跟他挤床睡时,他彻底了解什么叫做没有开始的结束。 抱过,吻过,又怎么样?那霎间触电般的震撼只能停留在记忆里,再现在梦里,属于他一个人的财富,但是无法兑现的财富,是毫无意义的…… 他开始想法拯救自己,寻求其它慰藉,其中包括了女孩子。 陈艳是早熟的女孩子,高挑的身材,发育完美的曲线,眉目间有着一些泼辣的野性美丽,除却有些刻薄和虚荣的个性,她在男生们的眼里还是个相当有吸引力的女孩子,而这女孩子已经名花有主,这个让人眼红的幸运儿就是学校足球队队长江栉。 大家都知道在学校有点名气的足球队长江栉是个不爱说话的优等生,模样帅但人很酷,较难勾搭的主,在学生们的风评中也是个褒贬不一的人,特别是初中时的那段情史最让人不齿。但不管如何,进入高中的江栉还是个吸引人的男孩子,带点忧伤的笑容,虽酷但做人还是很谦逊,虽然偶尔脾气暴躁了点,但大多时候还是很讲义气。 这样的两人走在校园里常会引来一大堆羡慕的眼光,令陈艳洋洋自得,特别走过老情敌何薇薇面前时,虽然对方没有看过他们一眼,她也能查觉出其中隐藏着的悲伤,让她心旷神怡好一阵子,要说她的敌意来自学生们中对校花的评比,还有就是江栉瞧何薇薇时,那眼中若隐若现的牵连。 这令她颇为担心,江栉在她面前惯用的沉默使她根本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事,虽作为女朋友,江栉连手都很少牵她,如果说以前是害羞,但过了这么久,还是保持太远距离的话,怎么会不让人觉得奇怪呢。 而事情的发展也令她意想不到的。 在江栉不回家的时候,两人经常约会。有一次在校园深处的小河边,她逼问江栉喜不喜欢她,江栉还是没有回答,正想生气时,保持沉默的人突然凑过脸,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轻轻地,象羽毛拭过似的亲吻。 陈艳羞红了脸,洁白的皮肤上红色象抹胭脂般的艳丽。江栉凝视着她,伸出手来扶住她的肩,又吻了过来,象是一种探试,而后是深深地侵略。陈艳心慌意乱地被吻,又献上了自己的初吻,在令人目眩神迷的激动中,体验着人生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那天的江栉很奇怪,没有言语,只有危险的热情燃烧在眼瞳中,他的吻从青涩到熟稔,迅速得令人无法喘气,两人从深吻到拥抱,在夜晚无人的河边蒸腾着年轻的欲望。 陈艳在被推倒的时候,涌起过挣扎的念头,但江栉罕见的强硬和霸气象种迷药,让她无法思想,他眼里那沉郁象海的情欲吞没了一切的禁讳,令她激动又害怕,慌乱又带了丝窃喜。 沉重而炽热的身体贴在一起,神秘的世界将在下一刻成为废墟,他们在紧张的大汗淋漓中体验生命的第一课。 可惜,一切猛然止住了脚步,象根拉满的弦失去控制地断裂。 江栉爬起身来,衣冠不整中,结巴着轻念了一句:“对对……对不起。”然后慌慌张张地逃离了陈艳惊讶而悲伤的目光,象只受伤的动物般的逃窜,把茫然无措的女孩子扔在原地。 江栉知道自己完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恨那个叫李沐雨的男人,最好杀了他,还自己一个重回人间的希望,或者直接跟他说,你的变态儿子爱上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可是,李沐雨却在另一晚打电话给他:我要和张阿姨结婚了,你高兴吗? 江栉无力地软倒在地,对着电话大声说:“高兴,我真他妈的高兴!”然后扔了电话,开始拼命地大笑然后大哭,吓得寝室里的其他少年连忙出去找老师。江栉同学发疯了。 江栉当然没有真的发疯,他除了在一夜之间变得更加沉默和颓废外,还是一个好学生江栉,李沐雨的好儿子江栉,陈艳让人羡慕的男朋友江栉。 李沐雨结婚了。 新郎好帅啊,新娘好漂亮啊,他们的儿子多乖啊,这世界多美好啊。 谁也不知道一个寂寞小男生的咸蛋超人离开了…… 那一年,江栉考大学,他在志愿表上填了离家好远的一所北方的工科大学,不顾李沐雨的反对。李沐雨说,你离家这么远,我不放心,有什么事都照顾不到,我会心疼的。 江栉酷着脸说:我长大了,该离开你去独立独立了。 江栉没有说:我的咸蛋超人抛弃我了,你知不知道? 李沐雨不知道,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现在有了一个家庭,如此而已。他每天在单位工作努力,回家对老婆温柔,对孩子疼爱,尽一个普通男人应尽责任,维持着一个全世界随处可见的幸福家庭。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江栉心目中的咸蛋超人的话,他会觉得自己依旧是,没有什么改变,他真的爱他,心疼他,给他所有,竭尽所能无私地帮助他,象个真正父亲,以自己的善良收养了一个如视己出的孩子,也是如此而已。 江栉花了整个高中生涯来看清这个其实就一直摆在他眼前的真相,为什么到最后还要明白得这么撕心裂肺,除了逃避他一筹莫展。成长就象一场蜕壳,有时会不小心连着血肉一起撕毁,留下随处可见的伤痕。 高三过后的暑假仿佛特别短暂,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的那一天,江栉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瞪了一个下午,然后想逐个打电话给一些好友,约他们出去狂欢庆贺。结果被李沐雨拉住了,他怕这些没有节制的小家伙疯起来没有管束,别在关键的时期惹出些事来影响上大学,所以建议江栉把大伙儿请到家里来玩,他和张阿姨给他们弄吃的,好好庆祝一下。 江栉虽然在学校话不多,但人缘还不错,加之倾慕者不少,又是威风的足球队队长,来向他告别的队员就有一大帮子,那天晚上,屋里挤满了充满各种情绪的年轻人,来凑热闹的,还有前来发泄毕业离愁的。有些考上了,也正乐得慌;有些则落榜了,得重新来过心里不痛快来泄泄愤;有的则要被多金的父母一脚踹到大洋彼岸,愁苦眉脸等着镀洋金;有些不打算再读了,别谋出路,人生何处不是机会啊,倒也坦荡乐观,何况不乐观的人也不会出现在人家庆贺宴上。 一时间,房子里热闹得象炸开了锅,在新的人生转折点上的少男少女们笑的笑,哭的哭,闹的闹,尽情发泄着离别前的愁绪。 在送当护士的妻子上夜班后,李沐雨一开始也不想回去了,让这些小家伙无拘无束地闹腾吧,后来想想不好,有个大人在旁边看着,总是比较安全些,省得他们发起疯来把房子拆了都不知道。 他捡个角落坐下看报纸,眼无意间瞥到人群中的儿子江栉,竟是满脸的沉静,显得和周围吵闹说话的其他孩子格格不入,脸上的微笑飘忽而莫测,怔怔地听着同学们的喋喋不休。旁边坐着穿红衣服的漂亮女孩子正是他的女朋友陈艳,满脸的不开兴,眼睛红红的,因为她本来要求江栉两人同考市内的一所名校的,她妈有关系,就算考不进也能让两人一起进去,没想到临到填志愿江栉又反悔了,莫明其妙地填了一所远到吓死人的外地学校,两人的感情不知前途何在。 别说陈艳想不通,连李沐雨也想不通,直念叨:这个小子脑子又进什么水了。可孩子的愿望他一向不太干预的,既然他愿意,自己当然也不能太勉强他,只是想到将来要和这个儿子异地相隔,心里就闷得难受。 小学,中学,直到大学,一路走来,孩子真的长大了。李沐雨以前常担心这个依赖性特强的小家伙会永远长不大似的怕离开自己,想不到这一天来临时,他竟自己就选择了离开他,没有一丝舍不得的迹向, 长大了,就会这样。李沐雨觉得自己还是很能了解的,哪有一个孩子到了年龄不离开父母的?只是父母的失落,自己今天才能深有体会。 至今还能清楚地回忆那个在黄昏唱一句歌词的小家伙,瘦小的身体在秋千架上微微摇晃,和着“咯吱咯吱”单调的摩擦钝音,童稚的歌喉象遗落人间的天使哭泣,充满了悲凉,让人心酸不已。没想到,天使这么快就长大了,他学会自己飞了,而李沐雨现在的心情就象守候放飞的信徒,不舍却又无可奈何。 江栉抬眼,纯净的目光穿过人群,向他望来,模糊地露出一丝笑容,带着忧伤,仿佛重回到那个被遗弃的孩子,让人看着心痛。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感觉的李沐雨朝他摆摆手,让他只管玩,不要在意自己在旁边。 江栉扭过头,对着叽叽喳喳的众人愣忡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跳上沙发对着四周的嚣闹大声说:“我要唱首歌给大家听,不过只把它献给一个人,我……最爱……的一个人!”他把“爱”字咬得生涩而坚决,带着一种悲壮感。 众人“呜哇”地起哄了。 “给谁啊?给谁?”有人嚷嚷着直追问。 “我不说,让你们自己去猜,反正这人就在这里。”江栉狡猾地笑,露出白白的牙齿。 “给谁还不知道吗?”有女孩子“咯咯咯”地笑,朝陈艳望去,陈艳既羞又喜地低下了头。 “喔喔喔喔~~~~~~~~”群嘘雀起,众人的情绪更加兴奋了,这个世界上还能比爱情更让年轻人激动的吗? 李沐雨听着好玩又好笑,他放下报纸,望向高站在人群包围中的江栉,对方那闪闪发亮的目光也正投过来,带着炽热。 可爱的孩子。李沐雨向他鼓励地点头:今天是你的节日,随你闹。 江栉扬起嘴角,把手一伸示意众人静下来声,他深吸了口气,跳下沙发,坐好,然后清唱起来,声音象流溪蜿蜒开来,在宁静中洗涤着每个人的耳朵: “我爱你,我也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的情绪为什么忽高又忽低” “从来不在意命运如何的诡异,直到有你出现在我生命,就像飘在天空那一颗流星静静等待千万年一次的约定,从来不计较结局,短暂放光明,一声招唤我会向你飞去” “等一句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是我无能为力去抵挡莫名的咒语” “只要能有一天,那怕是轻轻的一句,苦也愿意,傻也愿意,都可以……” 他垂下脑袋,怕被那双柔和的眼睛看透。声音在旋律中颤抖,众人的无知让他有勇气在这里向他倾诉心声,他多么希望他能听懂一点,哪怕一丁点儿。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著你,等一句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是我无能为力去抵挡莫名的咒语,只要能有一天,那怕是轻轻的一句,苦也愿意,傻也愿意,都可以等一句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是我无能为力去抵挡莫名的咒语,只要能有一天,怕是轻轻的一句,苦也愿意,傻也愿意,让我爱你……”(*周俊伟《我爱你》*) “……让我爱你……” 江栉低着头唱,不敢让看着他的众人发现自己眼里含着的泪水。 “……等一句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是我无能为力去抵挡莫名的咒语……” 众人没有发觉唱者的哭泣,他们高兴地合着他唱起来,把歌一遍遍地推向高潮。 你听见没有,你到底听见了没有?! ……我爱你……让我爱你……苦也愿意,傻也愿意…… 江栉微抬头,透着泪水向那个坐在原地微笑的人用目光做无声地呐喊:你到底听到了没有?! 我爱你……我爱你,李沐雨。 歌声哽咽在喉里,失去了踪影。 掌声雷动,年轻的脸庞上个个都充满着感动的神色,为他们出色的演唱者,为他们的朋友江栉动情的倾诉高声喝彩,虽然没有人知道,那真正的接受者是谁…… 李沐雨也在鼓掌,同样地热烈,他向他翘起拇指:你唱得真棒! 他对他笑,他却对着他哭了,真的好伤心。 然后,他走过来,把他搂在怀里,抚摸着他的头,替他擦拭着眼泪。 傻孩子,不要哭。 那晚,相信有很多人都会在记忆里留下江栉的歌和他伤心的泪水,也有很多人跟着哭了,年轻的离别总伴有泪水,泪水洗刷出的未来不见得一定光明,大家还得随着各自的命运向前奔去。 暑假结束了。 大学新生江栉带着三个沉重的箱子,终于要离开家,向着一个陌生而遥远的城市进发,去求学,也是去逃避。他坚决拒绝了李沐雨要陪同去学校的要求,一个人踏上了旅途。 李沐雨说:要好好照顾自己,北方冷,要记得多穿点,还要多吃点,要吃好,该花的钱不要省。 江栉点头。 李沐雨说:要好好读书学习,不要太贪玩了,你不笨,会有出息的,我一直都相信你。 江栉点头。 李沐雨说:要交新女朋友的话,我也会理解你的,就是不要瞒着陈艳,让人家伤心,你是个大小伙了,有些事不要一直都傻傻的,要知道分寸。 江栉点头。 李沐雨说:要开心一点,自己要学会排解烦恼,老看你阴着脸,我也不好受啊。 江栉点头。 李沐雨说:有什么事不顺的话,打电话或者写信来,不要老闷着,跟我说说事,也不要让我老惦着你。 江栉点头。 李沐雨笑了:如果你一直这么听话该多好。 江栉也笑了:如果你要我听话,我会听你一辈子的话,可惜你不需要。 李沐雨说:傻小子,尽说呆话。 江栉点头:是的,我是傻小子,傻得没边没沿。 然后,江栉就走了,上火车的那会儿,他回头看到向自己挥手致别的李沐雨,那被自己吻过的嘴唇上,挂着慈爱的笑容,他有种冲动想再去索取一次能让自己被震撼的电流。 当然那只是想想而已。 火车徐徐开动,江栉青涩的爱情在风中流落,不知归处。 远去了,安全了,平静了。 心在哪里发痛?不管了。 这世界纷纷攘攘,人来人往,有几多人在平静而安和地享受生命?远去的黯然目光,能用什么去应对? “心疼了吧?早知强硬点,就不要把他放这么远的。”张莉丽见丈夫默默不语,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微笑,她挽住他的臂,两人慢慢地走出火车站。 李沐雨摇头,握了握妻子的手:“不,他想走的就让他走,那对他好。” 张莉丽有点惊讶:“原来你想让他走啊?” 李沐雨点头后又摇头:”不,我不想,很不想。但我知道……他离开我,对他有好处,对我也有好处……” 张莉丽不解地蹙眉:“怎么能这么说?!你们爷俩真是奇怪,平时粘乎得紧时,好得让人嫉妒,离开时却又那么坚决,连句亲昵话都不肯多讲!” 李沐雨也笑,有点意味深长:“养这小子都几年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你是一个好父亲,我希望我们能有孩子,他有你这样的父亲一定会很幸福。”张莉丽钦佩地赞道。 “不知道……我都怕再演一遍好父亲了。”李沐雨茫然地回答。 “嗯?” “没什么……我们快走吧。” “好了,现在只剩下我们的两人世界了。”张莉丽靠着丈夫的肩膀,淡笑着。 “是啊。”李沐雨感慨。 §三§ 江栉花了好久的时间,才适应什么叫真正的离开,如果说他冲动地想要“离开”,也只是“离开”这个举动,有一时逃开自己情绪的味道,但在陌生的城市里,陌生的环境里他才知道自己曾经对李沐雨的依赖实在到可怕的地步,尤其是精神上。到校最初一阵子,没什么体会。报到,军训,适应环境,结交新同学,学业重新起步,加入新社团等等足够他忙上好一会儿,和所有初次离家的大学新生一样,对一切热情而新奇,适应新生活也算是迅速。然后平静了,他开始体会自己离李沐雨有多远。他知道自己不管再怎么想念,都不可能象以前一样一个电话就能把人叫到面前来冲他撒娇,小心地索取怀抱。 他也不想打电话,因为对着电话什么也说不出来,更怕听到李沐雨用对儿子般的口气对他说话,那种无法碰触的关系结界,让他觉得绝望。所以选择写信,每个星期一封,有时会寄出去,有时不寄。能寄的都寄出去,不能寄的自己藏好,寂寞时读给自己听,这种时候觉得自己好象又回到没有遇到李沐雨前的小时候,对着想象中的咸蛋超人说话,崇拜和爱慕都无法得到回报,却又无法摆脱。 同寝室的几个小伙看这小南方江栉写家信特勤快,颇觉好玩,一般男孩子都不太爱写家信,除了钱不够用的时候,而这江栉几乎每个晚上都会趴在床上写信。以至于不久以后大家看到这不喜欢说话的小伙子趴在床上,都会这样给他打招呼:“嗨,又给你爸写上了?” 寝室里的老大阿城是一身体壮实的北方小子,脾气硬,性格阳刚粗糙,特看不惯江栉给他爸写信,看见一次就要嘲笑一次。 “我说,江栉你到底脱奶了没有啊,还恋爸哪?” 一开始可能因为不熟江栉都没理他,直到有一次,两人为这事干上架,差点闹出人命。 这天,江栉晚自修回来没事做就取出纸来写信。其他几个室友都出去找乐子去了,屋里只剩阿城和他,一个躺在床上看小说,一个写信,没什么交流。 对于江栉来说,写信只是一种排遣想念的法子,通常一封信会写上好几天,而这信通常是不会寄出去的。他写写停停,划掉又重写,写了又划掉,结果只在纸上留下满目的“李沐雨,我想你。”本来这句话,他死活都不敢写的,但什么情绪写到最后就只剩下这句话能说了,他觉得自己惨得没救了。 取出临走前李沐雨买给他的CD机,塞上耳塞,把头埋在枕头里,江栉试图在音乐中挽救自己又开始滑向悲哀的情绪。 等到睁开眼,赫然发觉阿城手里拿着他的信! “你干嘛?!偷看我的信?!”江栉脸色发白,马上又转成愤怒的红色,他从床上一跃而起,直扑向阿城。 阿城看他着急的模样,不由笑了:“怎么?情书啊,看看都不行啊?”把手一伸,人一闪,硬是躲开了江栉的夺信,一边瞧着信,还在嘴里念叨:“李沐雨……我想你……你想不想我啊……李沐雨……你知不知道我爱……咦?” 他没有念完,腹部就一阵剧痛,忍不住弯下了腰。 江栉象发了疯似的抬腿就往人家身上踢,完全没了往日一幅斯文俊气的模样,眼里溢满痛苦和羞涩相交融的愤怒,让阿城愣了一会儿,身上就挨了好几下,痛得他头晕眼花,想这江栉踢足球好几年了,这腿劲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喂!你发什么神经啊?!” 阿城也不是省油的灯,曾经在少武队待过的人,身体壮实得呢。他回过神后,连忙一回身,劈手去抓江栉的腿,不想脸上又挨了两拳,此时的这个江栉根本象个疯子,红着眼只想揍人,阿城只觉得鼻子一酸,暖暖的液体就往下淌,他真火了。 “想打架?好哇!” 两人一会儿就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桌子,踩烂了书本,从寝室里打到寝室外,然后在走廊上滚倒在地,各自拳打脚踢,不亦乐乎。围观的男生一大堆,有的想拉架,有的想看热闹,有的在旁边起哄。 “流血了,别打了!会出人命的!”有学生看到两人脸上都见血了,开始慌了,大叫起来。 有一大帮子男生都涌上去拉人,硬是把两只疯小子分开。江栉一声不吭,用力甩开众人,抹了一把血,转身奔回寝室,把门关上,在一堆杂乱中拼命寻找那张信纸。 阿城冲着门愤愤不平地大喊大嚷:“江栉,你这疯子,你他妈的变态!” 江栉“叭——”地把门打开,铁青着脸色,朝人又冲过来了,这回众人拖也拖不住这发狂的小子,只见他操起拳头直往阿城身上狠命地招呼去,两人又干上了,直到有学生去找来了管理员,才能拉开两人。 江栉没有写信告诉给李沐雨,他被打得头破血流,在医院里待了两天,而且开学没多久就受到了处分,他怕李沐雨会问原因,不能告诉的原因。 他在最近寄出去的一封信上写道: “李老头:我喜欢大学生活,我过得很开心,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做,忙得要命,忙得快要想不起你长什么样了,你会伤心吧?哈哈,你一定会伤心的。当然是骗你的啦,烂木鱼的样子怎么会忘记呢?我有好好听你话啦,每天吃三大碗饭,一大块肉排。我大概又长高了,裤子穿上去紧紧的,难受。我要去买条新裤子……” 他在没有寄出去的信上写道: “李沐雨:你大概永远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上课的时候,自习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睡觉做梦的时候,想你在做什么,说什么。阿城骂我变态的时候,你能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你能知道那时我有多恨你吗?如果不是你,我一定不会变成这样子的,也不会被人骂变态的。你老说我是傻小子,我也觉得自己很傻,明明知道你根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可为什么梦里你总是抱得我那么紧,让我好高兴……” 江栉回到寝室,看到阿城好模好样地躺在床上,心里有些慌。 其他室友没什么异常,只是围过来探看他的伤势,大伙儿打着圆场:“大家要做四年的室友呢,别翻脸啦,打过就算了,我们还是好兄弟嘛。” 阿城就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伸出一只手,嗡声嗡气:“江老弟,算是不打不熟吧,别往心里去,反正我们俩受的处分一样,谁也没沾到好。” 江栉点头,握了握那手。他怕的是另外一件事,可是从室友们亲切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朝阿城深深地看了一眼,阿城回避了他的目光。 “江栉,你去休息,我们替你请假。” 江栉其实不想休息,但还是躺在了床上。大伙匆忙捡出课本准备上课去,阿城拖拖拉拉地落在最后走,等着室内只剩两人时。 他走江栉的床边,轻轻地说:“你放心,我什么也没有说。” “谢谢。”江栉点了点头,闭起眼,不想再说话。 “那信,我给你放在你枕头下,没人看到。”阿城的脸上浮着不自然的红色,可惜江栉没有看到。 “那天,其实我没有想看你信的,信被风吹在地上,我只是想替你捡起来,谁知……你就误会了……我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的,真的。” “对不起,是我太过头了。”江栉睁开了眼,认真地说。 阿城别过脸,朝门外走去,匆匆地,象是逃一般。 江栉长吁一口气,伸手探向枕头下,信果然在。他掏出来,把它叠整齐,准备藏回自己那本带锁的笔记本里。 他突然瞥到信纸背面多了一行不熟悉的字迹:我也是gay。 江栉怔怔地看着,他知道这个英文代表什么意思,可他觉得那个“也”字有点扎眼。我算是吗?他问自己,大概吧,对李沐雨那种非比寻常的欲望和爱慕,只能让他承认,虽然到现在为止除了李沐雨,自己对其他男生根本没有留意过。 不过,这行字,让他涌起一种安心感。 也许在外人眼里,真所谓应了不打不相识这句老话。 阿城和江栉在一场血腥的干架后,突然变成了几乎可以穿一条裤子的铁哥们,让其他人啧啧称奇。因为这两个人完全是两种相反的个性,阿城粗犷,大方,外向,喜欢开玩笑,说荤话,喜欢结交朋友,而江栉细致,内向,斯文,常常彬彬有礼,有时会让人觉得难以靠近,比较酷。这两个人会变成常粘在一起的好朋友实在有些让人想不通。 阿城在寝室里开玩笑:“你们说江栉象不象我老婆啊?” 众人嘘笑:“象哦。” 阿城来劲了,冲着睡在自己对铺的江栉就叫:“老婆,快叫老公!” 众人暴笑。 正在写信的江栉急了,直嚷嚷:“你又想打架啊?” 阿城大笑:“你长得跟姑娘似的细细嫩嫩的,和我站在一起怎么不象我老婆啊?” 江栉扑上去就打,两人又在床上扭一块儿了。不过,这回没人急,习惯了他们之间常有的吵吵闹闹,变相的和气。 阿城私下里常跟江栉说,这些玩笑其实没关系,没人会往那事上想,普通人的神经都很粗。可江栉脸皮薄,心虚,常常会被吓出一身汗来。 阿城瞧着他那样,笑得涩涩的:你别老搞得我们俩好象真有什么关系似的,我觉得亏啊。 江栉抬头看天,沉默不语。 “阿城,你几时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 “很早,大概刚发育那段时候吧。” “如果你喜欢一个根本不会爱上你的人怎么办?” “那就放弃啊,这种事没有办法的。” 江栉又沉默半晌。 “我无法放弃。” 阿城笑他:“你没有试过,怎么知道自己无法放弃?” 江栉无法回答,他的确没有试过,也不知道怎么去试。因为李沐雨一直在身边的,他就没想过要放弃,就算是无法说出口,就算是最终什么也得不到,可是一旦决定放弃了,心就成一座空城,只剩荒芜。他能给阿城说关于自己和李沐雨的一切事,却无法让他了解到这种心情。 阿城常笑他纯得可爱,话语中有怜惜的味道,江栉觉得他人还不坏。他在给李沐雨的信中提到了阿城,当然没有说他是个gay,只说交到一个很好的朋友,很够哥们。 李沐雨不太回信,回了信也只是草草数语,不外乎关照他学习要认真,交朋友要看清,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琐事,书面口气和他打来的电话一样会让江栉兴奋后又失望,连幻想的踪迹都不会给他留一点。不过,江栉还是很宝贝地把这些信好好藏起来,夹在自己那些无法寄出去的信中间,让它们合在一起。 阿城实在看不下去,他好气又好笑地觉得这小子离变神经病不远了。 一天晚上,他编个理由把这傻小子骗了出去。 “我带去见识见识,看人家怎么活的。”他对他诡异地说,整齐的牙齿闪着白光。 两人在大街小巷里穿梭了许久,阿城显然一幅熟门熟路的样子,带着江栉在陌生的街巷踩路线,最后停在一个灯光黯淡的酒吧前,深蓝色的霓虹上闪烁着“午夜天堂”的字样,下面挂个小牌:最低消费RMB200。 江栉不肯进去,他从来没有到过这种地方。 阿城笑得象头狼:“你怕什么,没人会吃了你,我买单还不行嘛。”就一把揽着他的腰,硬是把人给拖进去了。 江栉想甩开阿城挂在自己腰间的手,结果没成功。他发现里面有些人就是这么做的,而且他们都是男人。 “这是什么地方?”他紧张地问阿城。 阿城失笑,捏了一把僵硬的腰:“我们的乐园。” 他给他找个座位,靠在里面的。 “你先坐着,没关系,放松点,我去打个招呼。”阿城看出他脸上不自然的恐慌,象对小弟弟似的亲切地安慰他。 “阿城。”有人在不远处叫。 阿城应着走了过去,没走几步,突然身边蹿过一个人,直往门外冲,他愣了愣,猛然发觉这个人就刚才他安置好的江栉。 有很多人望了过来。 “怎么回事?” 阿城苦笑,冲着四周:“没事没事,对不起。”然后也跟着冲出门,心里暗骂:这个小神经病! 在旁边黑暗的小巷子里,逃出来的人扶着墙在喘息,他看见追过来的人,开口结结巴巴地讲:“他们……他们在亲嘴……两个男的……” 阿城伸手就朝他头上弹了一个响崩:“废话!可管你鸟事,你逃个屁啊?” 受了训的江栉抱着头,蹲在了地上,眼睛疑惑地瞪着生气的人。 阿城皱眉,一把拉起他,指着不远处在黑暗中闪着光的地方,恶狠狠地命令道:“进去!” “不,”江栉死命摇头,好象那边是十八层地狱,“我要回去……” “你他妈的给我进去!”阿城火了,口气森冷。 “不要!”江栉也硬起来,使劲甩开阿城的手,人直往后缩,只差没有撒腿跑了。 “你在怕个什么东西?你和他们是一类人诶,老弟?!”阿城瞪他数秒后,软下口气。 “我……我……”江栉抖着嘴唇,挤了好一会儿还是语不成句,他靠着墙,大口地吸气,闭起眼,那黯淡的灯光下,两个男人吻在一起的画面立即清楚地跃上眼膜,他们转动着亲吻的角度,看上去那么尽情,那么……自由,可他就是害怕了,怕得只想逃开这一切。 阿城冷眼瞧着他,突然欺身上去,两只强壮的手臂往墙上一撑,把只顾吸气的家伙围在自己的胸前,两话没说就一口吻住那半启的双唇。 “你……干……”江栉吓懵了,呆了好一会儿才手脚并用地推搡死命压着自己的人,背抵上粗硬的墙上,很痛。 阿城没理他的挣扎,手臂一弯一折,把他的头颈固定在自己的制力范围内,箍紧,让他的身体动弹不行,他吮舔着那象贝壳一样紧抿起来的嘴唇,很用心也很强硬,他要叩开它,就狠狠地咬了一口。 “痛……”突如其来的刺痛让江栉想叫,嘴稍一张,就被柔软潮湿的软体物侵掠后填满,它在口腔里翻天覆地与自己的所有器官皮肤缠绵,脑子霎间变得白茫茫,思想在远离,只有急促的呼吸夸张地响彻在耳边,自己的,还有阿城的。 “怕不怕?” 好一会儿,阿城终于放开了,他哑着声音问。 江栉瞪大了眼睛,然后使劲推开他,抿着湿润的嘴唇没有回答。 “怕不怕?!”阿城放大声音又问了一次,近在耳边,震得炽热的空气散了大半,留下一些凉意。 江栉还是没有回答,突然握拳直朝阿城胸前挥去。阿城没躲开,痛得发闷,冷汗都下来了。 “进去。”他只是再一次要求他。 “不要,我不要……”江栉还是摇头,靠着墙缓缓坐倒在地上,缩起身体,颤动着肩胛无声地哭泣。 阿城怔怔地看着他,有些无措了。 “我只想帮你……”他喃喃地解释,然后陪着哭泣的人坐倒在地上,仰头看着漆黑没有星光的夜空,轻轻地长叹。 “你干嘛一定要那个不会给你爱情的人呢,何苦啊?”他问他,疼惜地。 “你瞧,那里面的人不是过得挺开心吗?” “你非得把自己整死了才高兴吗?” “我真的想帮你,我不想看到你重走我经过的路……” 江栉抬起头,睁着泪眼看向旁边观天的人。 阿城轻笑,象是自嘲,有点冷:“我跟你说,你不许笑话我哦。” 江栉连忙点头,阿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又用一种事不关已的淡漠口气诉说起来。 “我十一岁进市少年武术队,一共待了五年。队里有个师兄,比我大一岁,人长得很帅,和我一样练棍的,而且都练得不错,两人常常一起练,对打,单练,陪练,形影不离,他对我很好,好得以至我误会了。” 阿城苦笑了一下,冲着空茫的天空。 “因为对自己的倾向了解得早,我开始对他发起白日梦了,觉得只要自个儿对他好,整天想着他,爱着他,终有一天他会有所了解而接受我,就象你现在这幅蠢样。” 江栉低下了头,不敢接对方投来那轻飘的眼神。 “十六岁那年,我鼓足勇气对他告白了,他没说什么地认真听着,然后笑了笑,还亲了我一下,我当时就乐傻,差点没有昏过去。” 阿城说着,嘴角又泛起一丝笑容,不知是讥刺自己还是想到当时幸福的心情,有点深沉,江栉看不清。 “他让我写封情书给他以示纪念,然后两人就正式交往,他这样对我说。浪漫吧?你知道后来怎么着?” 江栉摇头,阿城的那抹笑意,有点阴冷。 “一个月后,我被送去心理治疗,强迫退队。他被选去参加全国比赛。”简明扼要让人摸不着头脑。 “呃?” “小笨蛋,”阿城无奈地解释,“比赛资格只有一名,本来是我的。他把那封情书交上去了,就变成他的了,懂了吗?”草草地解释了一下,却把眉头皱成一团,使劲忍受着某种痛苦。 江栉沉默了。 “你知道,我明白这件事后什么反应吗?”阿城还是笑着问他,他撩起自己的衬衫,露出健壮的腹部。 “你看。” 江栉瞪大了眼睛,没用,天黑什么也看不见。 “你凑近点,怕个什么啊?”阿城瞧他那呆样不耐烦,伸手抓拎住那脑后的衣领往自己腹部按。江栉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撞了上去。 阿城从口袋里掏出个打火机,敲出一簇火苗,贴近自己的腹部。 火光之处有一条疤,象条蜈蚣一样丑陋地爬在光洁的皮肤上,映着火光也能看得出它可怕的肤色,狰狞地扭曲着。 “我给了自己一刀,可惜没死成。” 火灭了,江栉凭空打了个寒战。 “其实我不是很想死,只是想尝尝这刀痛,果然要比心痛可畅快得多。”阿城似乎依旧在笑,他放开了江栉的衣领。 江栉没有离开,他伸出手指划着那刀痕,轻微的,怕碰痛对方似的,仔细地抚摸着。 “别乱碰。”阿城抓住他的手拉开,把衣服放下。 “会痛吗?”江栉认真地问。 阿城没好气:“痛你个头啊,都几年前的事了。但不要朝人家身上乱摸,知道吗?” “为什么?” “为什么……我操!那你给我摸摸看?” “我又没有疤,没什么可摸的。” “摸别处也行……” “什么?” “没什么……”阿城无力地叹气,站起身来,“走啦走啦,你不去也行,寝室楼也许还没有关门,咱俩回去吧。” 江栉也站了起来,有些敬畏地瞄了一眼旁边的阿城,觉得他挺了不起的,真敢拿刀子往身上扎,想起几年前被李沐雨打几下屁股就痛得直哭的自己,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鬼看个什么啊?”阿城横了他一眼,独自走向前去。 “喂,你刚才干嘛亲我啊?”江栉想起了什么似的,追上去就问。 “什么……”对方一副装糊涂的口气,头也不回地直向前冲。 “你才亲过我就忘啊,不会吧?”江栉盯着不放。 “啊……那个……啊,不知道,什么原因啊……哈哈,忘了。” “……” 了解一个人的痛苦其实是残忍的事,因为会有比较。 江栉知道自己在无意识地享受和阿城相比较下的优越感,他了解李沐雨绝对不是象阿城师兄那样的烂人,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不会对同性付出爱情。 他尝试着继续想象自己对李沐雨告白时会得到什么境遇,自然无法象几年前那么单纯地往好的一面去想,当然也知道不至于落得象阿城的下场那么惨。李沐雨或许会宽容自己,当个孩子般地宽容,然后自以为是地引导自己,甚至会想到治疗一类的事来尽力帮助自己。但这样也让江栉光用想就觉得受不了,有一种被忽略感情的巨大屈辱,自己和阿城比起来的确很脆弱,简直不堪一击。 有了比较的一个好处是,人会成熟更快。 对于gay吧带入,阿城的愿望终究落空了,他只能承认江栉是个异数,是个活在自己梦幻里的呆子,对于不可能的感情尤其执着,他总结原因这个小子是非要吃到可怕的苦头,不到黄河不落泪,躺上棺材板才会死心的家伙。 江栉不顾他的讥笑,继续写不寄出去的信或者能寄出去的信,也收到李沐雨为数不多的回信,内容枯燥,一般没有什么看头,比陈艳写给他的还糟。 最近收到的信里夹着一张照片,终于能让阿城一窥他江老弟梦中情人的庐山面目。 英俊而成熟的男人,有着温和得让人安心的笑容,挽着身旁的妻子随意地站立,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寝室里其他男生都围上看,惊讶地叫:“江栉,你爸长得也太养眼了吧,怪不得你小子这么水灵。” 江栉腼腆地抿着嘴笑:“他不是我亲爸呐,才比我大上十几岁。” “哦,这样啊,”大家恍然大悟状,一个个伸着脖子往照片上凑,“瞧着年轻得不象话嘛,和江栉看起来象哥们似的。” 一席话把给江栉乐坏,傻傻地裂开了嘴。 阿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照片上的人,不禁皱紧眉头。他翻过照片,背面有一排题字:相隔遥远,一照寄慰,李沐雨。 李沐雨……怪不得江栉这么迷恋他,果然非同一般…… 抚着照片上的人,抬眼再次望向还在痴笑的人,阿城的心里有些失落,他走过去,照片往那脸上一贴。 “流你的口水吧,傻冒!” 就算常常被阿城骂,江栉已经不再跟他生气,这世界上能够一起分享秘密的人太少,彼此的痛苦在各自面前袒露,就算是得不到同情也会有存在的认同感,它不是因不理解而产生的伤害,而是另一种宁静的抚慰。 阿城从来都不赞成他的单相思,因为这毫无意义。江栉明白,却也因为明白是一回事,能够摆脱又是一回事,所以他继续他的单相思。带锁的笔记本里寄不出去的信越来越多,简直可以集成册子了。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他就趴在床上一遍遍地翻,有时读有时不读,有时烦躁地直想把它们都撕毁,但总是下不了手。阿城陪在他身边,偶尔翻看这些信,江栉早已不再介意了,这些信也是寂寞的,它们总算多了一个读者。 阿城也会看李沐雨给江栉寥寥无几的信,眉头皱得紧紧的,若有所思地读得仔细,这些信内容大同小异,只是些普通的家信,李沐雨有力的笔迹象他人一样具有安宁感,所有的问话都有些琐碎,有些唠叨,象极了一个父亲的口吻,没有丝毫逾越之处。 可照片上的男人有那么感性的眼睛,温和的气质,他难道一点儿没有发觉江栉对自己不同寻常的感情吗?阿城突然觉得无法置信,他所认识到的这个江栉是那么单纯,冲动,不算富有心机,懦弱,也并不太擅长隐藏自己,在字里行间里都能细致地照顾到江栉一切的男人,怎么会一点感悟都没有? 还是他根本……就不想发现…… 阿城望着江栉时常阴郁着的脸,这个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他无法跟江栉说,因为没有证据,他不想凭着胡乱的猜测让江栉空抱希望,或者受到伤害。被爱着的人忽略感情并不是件好受的事,而他自己现在也开始享受这种痛苦了,如果要解脱,就得把江栉从这个人的情结中带出来。 但这到底有多难? 阿城一点也没有自信,到现在为止,江栉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还无法认同,他拒绝一切与同性恋搭上关系的事物,象做了一个茧子似地把自己包在对李沐雨的痴心妄想中,不想冲破束缚。 他很想去剥开这个茧,然后能大方地拥住从一开学地紧紧吸引住自己目光的江栉,想吻他也不必再找借口。 时间匆忙而过,天冷起来,假期也不远了。 江栉很怕北方这种干冷天,常常大清早拉着阿城到操场上练球。两人参加了学校足球队,以男生为主的工学院里的足球队向来藏龙卧虎,跟高中的时候不能相提并论,江栉虽然在中学里有优势,但在人才济济的大学里就无法崭露头角了,这让在中学里被荣誉惯坏的他有点沮丧,无事就拿个球拼命地练。 阿城其实并不喜欢足球,只是看着江栉喜欢,他也跟着进去凑热闹,凭着从小练武的身体倒也能唬烂一下,弄个候补混混。他喜欢看场上的江栉尽情奔驰的样子,南方人纤瘦而不失柔弱的身体象只麋鹿一样在众雄中灵活穿梭,迂回躲闪,有武家所称道的刚柔并济,进退同备的韵律。 他知道自己盯着江栉的眼光里有外人无法了解的欲望,这种欲望只有同类能发觉。 江栉是否能发觉,他没有把握。如果无法从感情上占有,那单纯是性的话,他也无所谓,他希望江栉同样无所谓,寂寞的人彼此用身体安慰并不算是件罪恶,温暖的人体永远是世上最好的疗伤良药。他想让江栉明白,李沐雨无法给予的,他能给予。 “你快点啊!” 催促声在人迹尚稀少的操场那头传来,穿破寒冷的空气。 淡淡的晨曦笼罩着穿着黑色运动外套的男孩子,他调整着动作,把球用脚尖勾起,又一脚踢出去,姿势优美而富有力量。 “你快追啊?” 他又叫喊着,朝着在操场这头常会走神的阿城。 两人坚持每天清晨的锻炼其实只有江栉一人在热衷。 “哦……”阿城迷糊地应了一声,朝飞向旁边的球追了过去。 “啊,出界了。”脸色发红的江栉失望地叫,呼着白气,轻快地跑了过来,他额头上有细汗,在晨光中轻柔地闪亮着。 “休息一会儿吧?”阿城打个暂停手势,把球从界边踢到了一旁。 球飞了一段距离,跌落在地上,弹跳了几下,调皮地靠着江栉的脚停下。江栉取起球,朝阿城笑:“怎么?你不行啦?” 阿城连忙摇头:“休息吧,你都一头汗了。” 江栉抹了一把额汗,“嘿嘿”地笑,把球放在脚背上又逗弄了几下。 热气腾腾的体温夹杂着淡淡的汗味,充满了两人呼吸之间的空气,悄悄地抬高着某种温度。阿城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一滴汗顺着江栉的脸轮廓缓缓地爬,牵引着他的视线,让喉头越发的干涩。 “江栉……”他低声唤着。 “嗯?”江栉摆弄着手中的球,没有看他。 球被夺下,又飞了出去,向着操场外的树丛。 “你干嘛?”江栉奇怪地朝突然动作的人喊了一声,撒腿就跟着球追了过去。阿城也紧紧跟上。 茂密的生长着柏树和松树交织的隔栏区域,黑白相间的球在阴暗而干松的枯草地上象只小狗一样安静地等候着主人。江栉在跑过去的那刻却扑倒在地上,后面推他的人不客气地压上他的身体,空气里回荡着沉重的呼吸声。 “阿城,你干嘛?”江栉挣扎,使劲推着压住自己的人,他有些心慌。 “你别动,求你。”阿城压抑的声音温柔得让人不忍拒绝,他的动作却充满了强迫性,让江栉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喜欢这个朋友,不想听到对方口气里的恳求,但也不想被这样对待。 然后,一个吻附上。江栉不陌生,他茫然地承接着,也茫然地跟着回应。阿城一手扶着他的背,另一只手钻进了衣服里,有点冷,让江栉直打颤。 “不要拒绝我,不要拒绝我……” 阿城絮絮叨叨地恳求着,象念定身咒,驱散着江栉的挣扎。他的吻从嘴唇向下移动,停在僵硬的颈边,细细地摩挲着。手热了,它抚摸着皮肤,恋恋不舍,急促而贪婪地揉捏,从背部移到胸膛,顺着腹肌游动。 “不……”江栉忍受着奇怪的抚摸,没有厌恶,却又手足无措,他本能地知道阿城想做什么,想要拒绝了,却又有一丝好奇,这拒绝显得有些摇摆。 阿城已经无法理会他是不是真的在拒绝,本被克制得紧紧的欲望象根得到释放的弹簧势不可挡地冲破着理智。手已经触摸到中心点,轻软地握在手中,让身下的人震动了一下。 “不要!”江栉真的慌了,想缩起身体却又无法做到,被人碰触的感觉很微妙,也很不适应。 “别怕,”阿城急切地安慰,“没事,不要怕……”他继续吻他,同时放在下身的手指开始小心地搓揉,感觉它的发硬壮大,心里洋溢着兴奋的喜悦。 “江栉,我来教你快乐的方法……”他咬着火热的耳轮,吐着魔鬼的咒语,并加速手指的运动,让手中之物烫热颤动发抖。 “呃……”江栉在难忍的欲望冲击中迸出羞愧的眼泪,却被一一舔干净,连爆发后的呻吟也被吞入对方的口中。被拉下宽松的运动裤,寒冷的空气让刚挥尽热情的身体不堪忍受,直想蜷曲起来,阿城连忙把自己的身体挤进去他的两腿之间,填满那裸露的部分。 潮湿的双眼,绯红的脸,无措地半启着的双唇,江栉象个可以任意摆弄的塑料娃娃一样没有了反抗能力,那新开发的世界里的销魂让他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反应。 寂静中回荡着年轻地喘息,被风声抹平又带走,寒冷渐渐被摒退,交缠在一起的身体让周围阴暗的景物染上了艳丽的春色。 阿城觉得自己有些卑鄙,他管不了这么多,就算得不到江栉的心,如果能用性让他重新认识快乐的话,也不算是件坏事。虽然他不知道这清亮的眼瞳里现在看到的人是自己还是那个叫李沐雨的男人。本为不想考虑这么多的,只有性的话,那该有多轻松……但这个想法,让他突然做不到底了,迫切的心情一下子凉了许多,或许不该这么着急…… “江栉,不要再去想李沐雨了,他不会给你这些,这很重要,你明白吗?”他喃喃地对他说,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在听。他开始耸动自己的身体,让欲望在对方的腿间得到摩擦,草草了事,然后在松柏的阵阵风涛声中,抱着身下的人静静地躺在地上,好久。 象是一堂生动的课,让江栉豁然开朗李沐雨和阿城的区别在哪里,很根本也很主要。一个在身边随时可以解决生理上的空虚,一个遥远却永远占领他感情的全部,他们不矛盾地互相谐调着,因为阿城从来不向他索要感情,他们的关系没有因为做过爱而显得有所大变化,就算增加一点亲密,也是小心地保持心灵的距离,各取所需。 阿城依旧会笑江栉对李沐雨的妄想,也知道江栉对李沐雨的妄想中增加了意淫的成分,他从不介意,这是他教给他的,性可以只能是性,而没有性的情爱就是空中楼阁,江栉学得很快,但他就是学不会放弃。 在学期结束前的一件事,让江栉因这种不知放弃而惶惑不安。 他在例行数自己写给李沐雨的情书时发现少了一封不能寄出去的信。他吓傻了,一个人闷声不响地到处寻找,书里,笔记本里,床铺底下,甚至垃圾堆里,一无所获。 他脸色惨白地在图书馆找到正在查资料的阿城,让他立即帮忙去找。 阿城二话没说跟着跑回了寝室,两人翻遍了所有角落,还是一无所获。 “完了。”江栉靠着墙,灰白着脸,差点软下身体。 阿城想了想:“有一个可能性,你把它错寄出去了。如果是别人捡到的话,你早完了。” “不会。”江栉连忙摇头,否认这个可能性。 “你距离上次寄信多长时间?如果李沐雨按时间收到了的话,你可以去问问啊?” 江栉睁大眼睛想了一会儿,脸色更白了。 阿城提起电话,冷静地递给他:“打打看啊?” “不!”江栉害怕了,万一是真的……他去跳楼算了。 “打打看啦,又不会死人的。”阿城耐心地催促他。 江栉拼命摇头,他不敢想象李沐雨如果真收到那样的信,会有什么表情,他感觉自己矛盾无比,一方面想让李沐雨了解,一方面又不敢破坏自己作为他儿子的形象,全因他无法预测李沐雨知道自己的心意后会有什么反应。 “你不打,我替你打!”阿城火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呢,没空跟这小子磨时间。 江栉抢过电话不肯放。 “算了……” “什么叫算了?”阿城无力。 “你叫我怎么问啊?”江栉大声吼了起来。 “难道问他:我给你的信收到没?如果是情书的话那不好意思啊,是我寄错的。这样吗?李沐雨非揍死我不可……” 阿城看着那涨红的尴尬脸,不禁大笑了起来。 “李沐雨常揍你吗?” “那倒不是……”江栉摸着头,有点不好意思。 “那你为什么这么怕他知道?”阿城收了笑容,正经地问。 江栉沉默地想了一会儿。 “我不怕他知道,但我怕他知道后会离开我,会不要我了。” “可他现在的情况,和离开你有什么区别?”阿城不依不饶地追问他。 “可是……” “可是觉得有希望,对不对?”提问的人一句话捅穿了他的可笑。 “对。”江栉只能点头。 他点头的同时,蓦然惊醒自己一直在害怕什么。阿城同情地望着他,用望一个孩子的眼神,虽然他们俩个年纪相仿,却心智差距甚远。由于李沐雨的存在,让江栉一直活在类似童话般的美好幻想中,对于所谓的绝望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应该恨李沐雨,真的应该恨他。 “让我跟你回去,这个寒假。”阿城提出个奇怪的要求。 江栉不明白,疑惑地看着他。 “我想见见李沐雨,”阿城有点不好意思,摸着头解释,“我……对你这个爸蛮好奇的,呵呵。” “你不回家过年吗?”江栉问。 阿城苦笑:“我爸妈是……死要面子的那种人,自从我出那档子事后,他们巴不得我永远不要回去才好呢。” 江栉怔忡了一会儿:“我也不想回去……” 阿城大笑起来:“你准备躲他一辈子吗?就为封信?” 江栉的脸由白转惨绿又泛红,他颓然地蹲在地上,盯着墙壁直想往上撞。 “你怕什么啊?又不一定真的是错寄回去了,只是一个猜测而已。再说了,如果是真的,你就说开玩笑好了,总能找到理由搪塞过去的。”阿城也蹲下来,安慰地抚着他的背,可就是憋不住笑,这样烦恼着的江栉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江栉拿黑碜碜的眼珠子瞪他:“哪有人开这种……三八玩笑的?!白痴才会信这个。”他想到自己在纸上写的那些情话,不由头皮发麻,腿脚发软,他无法想象李沐雨拿在手上会有什么表情。虽然曾急切地想让李沐雨了解自己的心意,可没想到事到临头,自己却恐慌成这样。 阿城笑得嘴角快抽筋了:“好啦好啦,如果是真的,到时我替你挡怎么样,就说……嗯,我们几个哥们集体开的玩笑之类的……放心啦,我阿城最会唬人了,骗你那个傻傻的老爸绝对没问题。” “李沐雨不傻……”江栉无法信服地念念有辞,“万一……他生气了,发火了,从此再也不想看到我了,那我该怎么办?” 阿城笑不出来了。 你还有我。他现在却不能说这句话。 在忐忑不安中,寒假来临,除了几个家址特远,不想把短暂的期假都浪费在路途上的同学,大部分均作鸟兽散。从来没有离家这么久使很多大学新人类们在第一个寒假尝到什么叫归心似箭,就算是心有介蒂的江栉也不例外,想见到李沐雨的心态和未知的恐慌相较量,矛盾到临上火车还在犹豫,被早就不耐烦的阿城一把拖上火车。 自失信以后,江栉没有再给李沐雨写过只言片语,也没有打过一个电话,彷徨的心情让自己都觉得可笑,鸵鸟般的回避总有到头的时候。令他更不安的是李沐雨自那以后也没有来信,甚至临近寒假也没有打过电话问他几时返家,要不要接车之类的琐事,虽然那一段时间内,江栉一直故意把李沐雨给他配的手机关着,心里却一直期待着他会打个电话过来,可是没有,李沐雨似乎在千里之外体会到了江栉惶惑的心情而故意为难着他。 而阿城仿佛也感染到他的紧张情绪,向来乐观外向的他一路上也是话语不多,连嘲笑江栉多愁善感的惯有玩笑也没有,偶尔有的也只是握握江栉的手,安抚着对方沉重的心事,或者两人挤在火车狭小的卧铺上,默默倾听着彼此的心跳,安静入睡。 火车进入熟悉的城市。 江栉终于开机,要面对的始终要面对。在阿城沉静的目光中,他按了能倒背如流的号码。 “李沐雨,我回来了。”电话接通那刻,他不让对方先开口,抢先说话,并且惊讶地发现不管事先想好要用什么口气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到结果还是一如往常的孩子口吻,似乎是本能的条件反射,不由自主。 李沐雨,我回来了,你在哪里?他从小学至高中,一直用同一种口气理所当然地要求着李沐雨随时来到自己身边,只是今天,他才蓦然发现…… 电话那头响起熟悉的低沉而温和的男中音:“江栉,你已经到了吗?我马上去接你。” 江栉顿了半晌:“我就要到了。李沐雨……我那……我我还带了一个同学回来。” “哦,好,知道了,我现在就来接你们。”平常地应着,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江栉对着手机发愣。 “你还是没问?”一直静观他打电话的阿城苦笑着问。 江栉点头,他不敢问,不过李沐雨的话没什么特别的迹向可寻,自己十有八九是虚惊一场了。 “他……好象没有收到。” 阿城一怔,然后笑着调侃:“恭喜恭喜,小命保住了。” 江栉也笑,但他不知道自己心中复杂的滋味是庆幸还是失望。 火车进站了。 面对这穿着普通,笑容慈爱,态度亲切的成熟男人,阿城不知道自己该抱着怎么样的心情,敌意?羡慕?还是爱屋及乌?他悄悄地推了旁边看着男人走近而有些恍惚的江栉一下:“你想完全确认他有没有收到信,现在就扑过去试试,如果他有一点儿不自然,就说明他在装糊涂。” 江栉惊讶地转头瞪着他,象瞪一个魔鬼。 “去试试吧。”阿城无视他的目光,冷静地再次催促。 犹疑的人僵着脚步站着不动。 “你害怕?”阿城嘴角边泛起一丝嘲讽。 江栉咬牙,突然朝走近人大步奔了过去。 阿城看着两人紧紧地拥抱一起,男人脸上温和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动作也没有停顿,他自然地拥住扑上来的身体,摸着江栉的头快活地笑着,象极了一个父亲……不,他就是在以一个父亲的举动来拥抱自己的儿子。 “阿城,过来啊?”江栉回头唤着阿城,脸上兴奋地充盈着笑容,跟在车上阴沉的神情完全不同。 只因为这个男人吗?阿城觉得自己真的不该跟来,但现在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你好,伯父。”他把伯父一词重重地读着,有点可笑的报复味道,伸出手来面对男人。 李沐雨微笑,宽大的手掌握住伸过来的手摇晃了一下:“你好,你就是阿城吧,江栉在信中提过你,欢迎欢迎!” 阿城回笑着,心想:你绝对不知道江栉被我上过。他知道自己的嫉妒,在这个男人没有防备却魄力十足的笑容中开始啃噬理性。终究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经不起落败的比较,他现在已经是满腹的沮丧。 “来来来,我们上车吧,张阿姨买了很多好菜替你们接风哦。”李沐雨毫不知情,只顾招呼着两个神情各异的小伙子,然后替他们拎起行李就向前走。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江栉望着面前的背影,喃喃地念。 “你失望了?”阿城的口气里有着压抑的火。 “他瘦了好多……”江栉答非所问,满目的痴恋,让阿城由衷的无奈。 “走吧,别让你的李沐雨等。”他叹息。 李沐雨是个好父亲,一个好男人,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把两个小伙子接回家,就马不停蹄地帮助老婆张莉丽做饭做菜,还不厌其烦地过问江栉学校里的生活,替他整理好拿回来的行李,一个典型的顶梁柱似的男人,理所当然地照应着家里人的一切,无法否认他的普通,也无法否认他的正常。 阿城心中的疑惑开始动摇,或许应该说他想忽略,阴暗的动机被李沐雨所有的举动节节击退,一路溃败,但转眼看到江栉从来不离人左右的目光,他就不得不硬挺着自己的坚持。他必须替江栉解开一个结,就算不知道解开这个结的后果会怎么样,但如果不解开的话,江栉可能会一辈子被这个缠住,直到扼死自己,而自己对江栉的心意只能付之东流。即使受过伤害,但坚持所要的品性他从来没有改变过。 晚饭桌上,一切都很好,热闹,美满。李沐雨亲切随和,张莉丽温柔娴雅,江栉虽然有心事但在见到李沐雨的那一刻起他的笑容和满足的表情就从来没有断过。至少这样看来,这的确是个好家庭,阿城得承认,江栉遇到李沐雨,实在是太幸运了。 “快吃啊,阿城,别愣着!”李沐雨夹菜,打断了阿城的若有所思。 男人修长而干净的手指在眼前一晃,苍白的肤色。他的确个好看的男人…… 阿城抬眼注视着李沐雨,冲他无害地笑:“伯父,江栉很喜欢你哦,老在寝室里提你的事,一天到晚地给你写信,常被我们笑话。” 江栉吓了一大跳,差点把口中的菜全呛在喉咙里,他侧头惊讶地看着阿城,恨不得立即扑上去堵住他的嘴。 李沐雨的笑容略一顿,伸手摸着江栉的头,叹息道:“这小子从小就这幅德性,有些恋父情节,是我不好,没把他教育得独立些,以后得改改,再这样可真要被人笑死。” 江栉脸红了,扭脖子甩开那手,底气不足地嘀咕:“鬼才恋你呢……” “是啊,我们都觉得他恋父得特别严重……很可爱的一个家伙……”阿城含糊地笑应着,瞥了一眼江栉的红脸,心生疼。 张莉丽在一旁也笑了:“他们爷俩的感情有时好得真让人嫉妒哦,比亲生得还要好,真是难得哦,所以说啊这人和人之间真要讲个缘分,强求不来的。” 阿城连连点头,却暗自咬牙:傻女人,比亲生还要好的感情有多危险,你知道吗?! 饭一吃完,江栉就把阿城拉到自己房间里,锁上门后就狠狠推了他一把。 “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城嬉笑:“紧张个什么,你那李沐雨压根儿就听不出来,不是吗?” “我一直在纳闷你跟我来的原因,”江栉压低声音,戒备地盯着阿城,“如果你敢再开这种玩笑去测试李沐雨,我就对你不客气。” 阿城胸闷得一塌糊涂,也只能忍着,他勉强地笑:“好,不玩了,我保证,既然你这么怕被他知道的话。” “我……已经不在乎他知道不知道。”听这话江栉就气短,茫茫然地回避着自己的矛盾。 “那你还痛苦个屁啊。”阿城白了他一眼。 “我……”江栉无法辩解,阿城可能是这世界只唯一这么了解自己的人,有时真是了解地过头。 “有本事就不要对着他象个花痴地似看,被他碰一下就脸红得象个猴子屁股。”阿城恶毒地批着开始垂头丧气的江栉,舒解一下自己的闷气。 江栉捧着自己的头懊恼,他知道阿城说得对,他也知道自己的反应实在不甚理想,却是无可奈何的。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无助的低声。 看着这个在单相思里爬不出来的傻瓜,阿城真不知道该气还是心疼,用力抱住他,在他耳边近乎恳求:“你就不能把他放下吗?你看看周围的人行不行啊?譬如我?” 江栉诧异地看着他,阿城从来不说这种话的。 阿城在他的目光中羞涩,他用吻来搪塞这惊异的目光,粗暴的亲吻,啃着咬着,象是泄恨。 “不行……这里不行……”江栉慌忙去推开疯狂亲吻的人,这可是在家里啊。 “就是要在这里。”阿城的话听来有些蛮横无理,他箝制住他,把人往床上压,然后急着发去拉他的裤子。 江栉不敢高声说话,又不敢有太大动作,抗拒变得十分吃力,两人象打架似的拳打脚踢地滚在床上,扭在了一会儿。 门突然被敲响。所有的动作都僵滞了,如中了定身咒。 “喂,你们俩个快出来吃水果,”李沐雨在外面喊,一边奇怪地“咦”了一声,“锁门干嘛呢?快出来啊?” “知道了,就来。” 阿城连忙回应,和身下的江栉对峙片刻,然后一声不吭地放开了他。 两人在尴尬的气氛里整理着各自的衣衫不整。 “你能让门外的男人给你这些吗?”他问他,用手指按住那无法回应的嘴唇,温柔地吻了一下。 江栉愤恨地甩开他的手,衣衫端正后就走了出去。他知道阿城的话没有错,但如果感情能拿对错来恒量的话,那就什么痛苦都不会有。无法把阿城和李沐雨相比,阿城不是情人,却他能满足性的需求,而李沐雨,在自己心目是父亲,是情人,是无法替代的全部精神世界,却唯独没有性,甚至他在意淫李沐雨的时候,都会产生莫名的愧疚,无法象和阿城真枪实战时的畅快淋漓。纠缠不休的感情越来越混乱,或许可以说,它就从来没有清晰过。 背对他站着的李沐雨正在削苹果,桌上摆了几个盘子,装着红提,柑橘等水果,都摆得整整齐齐,是他的一贯风格。 江栉默默地注视着修长的身影,想咫尺天涯的滋味不过如此吧,人在眼前,情在心中,嘴里却不能吐露一个字。他应该一直都很幸福吧?从来是笑得那么从容,事业稳定,妻儿和睦,一切都平衡到极点。如果,此时对他说,你所谓的儿子根本没想过要把你当父亲的话,这个平衡会不会被打破? 束缚住自己的不止是道德还有他的幸福。江栉不想看到李沐雨此时的平静生活在自己手中被破坏。这样的想法让他觉得自己果然是成熟了些,以前从未有替李沐雨思考过。可这种成熟,让感情越发失去了出口。 就这样吧……可是……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如果现在还是那个六年级的小男生该有多好,他不会畏缩,也不会明白什么叫欲爱不能,什么叫绝望,也不会理会什么距离,他曾那么勇敢地对李沐雨说:你是我的。可现在呢,他在心里喊了千千万万遍,却再也不能把它说出口。 “咦?你愣在那儿做什么?快来吃,有你喜欢的提子哦。”李沐雨转身,看到了呆站在自己背后的江栉,微笑着对他说。 江栉拉回神思,故作轻松地靠近他,拿起一粒提子就往嘴里塞:“张阿姨呢,怎么是你在弄啊?” “今天是她值晚上的班,先走了。”李沐雨把手中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阿城呢,怎么不出来吃啊?” 江栉思忖着阿城可能在生气,他接过苹果放在嘴里啃了一口,却不知滋味。 “他……累了,先睡着呢。” 李沐雨略微点头后凝视着他咬苹果,静静地。 江栉的苹果吃不下去,在李沐雨的目光中,捏苹果的手指都在开始颤抖,不知怎么搞的。 “臭木鱼……你干嘛这么怪怪地看我啊?”他强笑着,伸出拳头捶向李沐雨。 “看你……又长高了,”李沐雨叹息,握住他的手,“真的是个大人了。” “废话,我都是大学生了。”江栉连忙把手抽回来,否则自己的脸色又要开始进行“红色革命”了。 李沐雨笑,眼角眯起:“好多时候没见着了,想不想我?” 江栉心跳差点停止,他躲开他的目光,张着嘴却怎么也回不出话来,最后只是点头,重重的。 “怎么想的?”李沐雨又问,话语柔和得似温水,滑过江栉的心脏。 李沐雨……你在问什么扯淡问题啊?! 江栉的眼睛不敢抬起,死盯着桌面,狼狈地拼命往嘴里塞苹果,口齿不清地回答:“很想你啊……就很想……”他快要在这双目光下失控,嘴里的食物全挤在喉咙里,忘了嚼,难以下咽,干呕出来了。 “慢点吃啊,不要急。”幸好李沐雨不再逼问,他举手拍着江栉的背。 “你……那个同学,很好。” “……”江栉没有作声,他不明白李沐雨怎么会突然这样说。 “他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李沐雨又说,拿起装满果皮的盘子准备离开。 江栉呆怔:“木鱼……你……究竟想说什么啊?”他小心翼翼地问,让那看起来有些蹒跚的背影顿滞住。 李沐雨一如既往平淡地笑,摇头:“没什么。江栉,你长大了,我真高兴。” 江栉垂下目光,嗫嚅:“我……真不想长大,李沐雨,如果人不会长大该多好……” “别说孩子话。”李沐雨轻轻地责备。 “李沐雨,我已经……不是孩子了,你知道的。”江栉反抗。 李沐雨点头:“我知道,你早就不是孩子了,那就不要说孩子话。” 江栉语塞,他走到李沐雨面前,把身体靠了上去,把头枕在他肩膀上,依旧象孩子式的撒娇,只是这次李沐雨没有什么反应,既不抱他也不抚摸他,任他靠着,甚至没有问原因。 “李沐雨,你喜欢过一个人吗?”江栉低声问,把头埋在他颈后。 李沐雨沉默。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会不会让他知道?”江栉又问。 “我已经和张阿姨结婚了。”李沐雨模棱两可地回答他。 “那你爱张阿姨喽?”江栉抬起眼,目光炯炯地盯着李沐雨的眼睛。大家都说眼睛不会骗人的。 “你说呢?”李沐雨反问他,面对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江栉反而进退两难无法回答,他忿恨地用手紧抓着李沐雨的胳膊,毫无意识的泄愤举动。李沐雨没有动弹,任他抓,痛得额上有汗沁出。 “对不起……”半晌后,猛然醒悟了,他慌忙放开李沐雨,局促不安地向后退了一步。 “没关系,”李沐雨笑了笑,“江栉,你肯定是累了,早点休息。”他抬手,温和地抚摸了一下他的头,还是一贯的疼爱动作。 江栉拼命点头:“是的,我很累了,我要去休息……”他匆忙逃开,无计可施。 “他爱你,我敢肯定。”阿城靠着墙站,对进屋就趴在床上的江栉说。 “废话!”江栉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说是那种爱。”阿城迟疑着。 “放屁!”江栉想也没想地否定。 “我会证明给你看。”阿城冷静地说。 江栉从床上跳起来:“你别多管闲事,我说过你敢再去测试李沐雨的话,我们俩就玩完!” “你在害怕?害怕他是,或者不是?”阿城问。 江栉别过头,不肯回答。 “你还是想一直沉浸在对他的幻想中,连个答案都不想要?”阿城又问。 “够了!”江栉忍不住叫起来,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如果你再这样下去,他妈的别怪我赶你走!”他贴近阿城,悄声威胁。 阿城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怜惜,毫不生气:“江栉,我只是怕你受到伤害。你还不知道你自己心中最大的结在哪里吗?” 江栉冷冷地摇头:“我不想知道。你知道李沐雨对我有多重要的话,就不要多管闲事!” 阿城苦笑着沉默,他其实就是为了“多管闲事”而来的,而且他现在发觉江栉的心结并不在于李沐雨不知道他的感情,还有更严重的…… 寒假是短暂的,但对于无所事事的两个家伙来说,也是漫长的,何况各自心事沉重。 江栉高中时代的女朋友陈艳来看过江栉一次,结果被他冷淡的态度给气了回去,再也没有来找过他。阿城觉得江栉实在很过分,这样玩弄人家女孩子,江栉只是淡淡一句:那是为她好。阿城就没言语了,毕竟那是江栉在还没有完全了解自己的情况下犯出的错误,算是可以原谅吧。 还有一个叫阿良的男生来玩,模样长得还不赖,见面就和江栉又抱又跳,开心得跟什么似的,让阿城警觉了半天,结果人家已经有女朋友了,跟江栉聊了好久他跟他女朋友的事,还向江栉讨教经验,说是江栉从初中起就是少女杀手,经验丰富,让阿城即倒在沙发上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让阿良莫明其妙地直犯愣,觉得自己没有说错啊,江栉则是面无表情任人笑。 阿城觉得江栉的确是个很好玩的人,他的世界即开放又封闭,矛盾却又和谐。不过要他命的是虽然晚上两人挤在一张床铺上睡,却是同床异梦,规矩得和好哥们没什么区别。全因是李沐雨的关系,江栉可以连性的甜美一并放弃,让阿城觉得匪夷所思,也心有不甘。李沐雨巨大的影响,让他难以喘息,想要回击,却无从下手。 转眼就过年了。 李沐雨家的过年一向不同别家,毕竟这是个有点特殊的家庭。往年李沐雨和江栉两个人时候除了偶然李沐雨会带着他去公司聚餐或同事家中,通常两人都在零食和电视之中把一个新年打发过去,江栉也从来没有什么不满,毕竟从小对怎么样过年没有什么概念,对他来说,和李沐雨两人过年的时候是最为幸福的一段时期。等李沐雨结婚了,江栉对于家庭式的过年才有了点概念,但已经失去了幸福的基础。 身为护士的张莉丽没有国定的节假日,大年三十也必须上班。李沐雨照例送夜班的妻子去单位。 江栉和阿城在家里无聊地看电视,使劲换台也看不出什么兴味,到处是莺歌燕舞,毫无新意。 阿城打了哈欠,开始眼珠子乱转,张嘴就问:“你家有没有A片可看啊?” 江栉皱眉:“怎么可能有?”他记得自己初中时候看黄书还被李沐雨狠揍了一顿,这件事让他至死不渝地放在心里,不过回忆起来奇怪地让人兴奋。 “你怎么知道没有?李沐雨也是男人啊,是男人都看,何况他有老婆呢,说不定两人一起看,干起来比较爽嘛。”阿城不以为然,可是话刚落,头上就被砸了三只沙发垫子,居然挺痛的。 “闭上你的鸟嘴。”江栉的脸皮绷紧了。 阿城悻悻然地哂笑:“你再不舒服也没办法的,他们是夫妻,这是事实啊,哪有夫妻不办事的。” 江栉把手中的电视遥控器举起来,作势要砸,吓得阿城收口。 “好好好,我不说了行不行?你快把东西放下。” 江栉看着他惊吓的样子,不由笑了,明白自己的生气是无理取闹。李沐雨也是凡夫俗子,怎么会没有七情六欲?他就是不能往这方面想,会闷得慌。 “吃不到的总是最好的……”阿城低声念叨,有些委屈。 “想打架是不是?”江栉“唰”地站起身来,火气又大了起来。 “我不想打架,我只想……做、爱。”阿城没好气地回他。 江栉全身都僵了一下:“不行,在这里不行。”他脸有些红。 “你怕什么,他又不在。”阿城不以为然地哼着,都憋了有两个多星期,人在身边却碰不得,不浮燥才怪呢。 江栉没理他,专心地盯着电视屏幕。 “你守什么节啊,他会领情吗?他不是一样会跟他老婆干。” “闭嘴,行不行啊?” “行,来一下我就不再烦,OK吗?”阿城挑衅似地瞧着怒火冲天的人。 江栉怔怔地愣了一会儿,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 他不是一样会跟他老婆干……嘴中有血腥味,却不觉得痛。 “好……要办就快点!”扔下话后转身向房间走去。 阿城倒傻住了,没想到他真会这么痛快地答应下来。 不过,配合却出了问题,性事变得就象是一场自虐。 前戏太潦草,江栉流血得厉害,比第一次还糟糕,疼得全身都是汗,他使劲咬着牙不吱声。阿城又心疼又光火,心想着你跟谁犯劲呢,吃苦得还不是你自己,他一遍遍地亲吻他,试图让身体放松下来,可江栉就是心不在蔫,全身肌肉僵得跟死人似的,两人折腾了好一会儿,什么乐处也没尝到。 “你不想快活就算了,没事找什么罪受啊?!”阿城自己也痛得要命,火气直往上蹿,兴致全消,不由冲身下的人吼起来。江栉闭着眼不说话。 阿城无奈,抽身而出。 被单上有血迹,很扎眼,眩得他头晕。 “妈的!”忿恨地啐了一句。 “药呢?有止血的药吗?”他问趴着的家伙。 “不知道……”江栉深呼吸了两口,裂开处火辣辣的疼,但还不算很厉害,他支起身体。 “我自己去找。” “得了吧,你给我躺着。”阿城横了他一眼,心疼,又觉得他活该。胡乱地往身上套好衣服裤子,打开门,却动作一顿,立即反手就把门关上,靠着门背直皱眉头。 “他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李沐雨?” 江栉傻了,脸色发白。 阿城看着他的神情就来气,冷笑:“放心啦,他没发觉,坐在那儿看电视呢。这么怕被他捉奸在床啊,怪不得守节到现在,给你立个贞节牌坊要不要啊?!” 江栉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忍痛试图从床爬起来,翻着杂乱不堪的床褥找自己脱下的衬衫。 “你想干嘛?”阿城走过去,一把紧握住他忙碌不已的手腕。 “我不能这个样子……给他看见。”江栉颤动着嘴唇,有些六神无主。 阿城的火气翻江倒海地涌,胸中积蓄多日的郁闷象条饥渴的蛇般一口一口地吞噬着自己的理智。 “哈,你就应该给他看看这个样子!你再乱动,不信我立即叫他过来看?!”他在威胁他,绝对不是开玩笑的口气。 江栉惊讶,怒视着压制住自己的人:“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我警告过你,敢试李沐雨我们就玩完!” 阿城阴冷地笑,凑过脸在紧张的嘴唇上温柔地吸吮了一下:“我只想证明给你看一件事,让你知道自己有多白痴!” 他伸出双臂,从江栉的腰下抄起,把人整个抱进怀里。江栉起先不知反应,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等到想起挣扎,身体已经被对方用武力挟住。 “阿城,你疯了,快放下我!”江栉压着嗓门怒吼起来。 阿城不理他,练了多年的武术对付一个受伤的人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了,他用抱着人的一只手用点劲扣住了江栉腿弯底下的某处,江栉只觉一阵酸麻,浑身脱力,任被抱着向门外走去。他急了,不知道阿城吃错了什么药,李沐雨正在外厅呢,他不能让他看见自己这幅样子…… “你现在要叫也没关系。”阿城见他面红耳赤,不由笑了,他当然知道他不敢叫。 江栉急疯,用尽全力挣出被扭在背后的手,朝阿城脸上就是一巴掌,阿城吃痛,差点把人给扔到地上去。 “你这臭小子!” 阿城真的火了,抽手拉住对方的手臂一绞,把江栉撂在地上,然后半拖半拉一路直朝电视机前的沙发奔去,把人扔在满脸愕然的李沐雨旁边。 江栉头撞在沙发背上,有点晕,等他缓过神来,侧首就看到坐在一旁注视着自己的人。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大概也不会比现在更惊慌了。赤身裸体,在李沐雨眼前……真希望这是一场恶梦,他需要有人来叫醒,叫醒这场突如其来的恶梦。 阿城交叉抱着双臂,冲着沉默的李沐雨笑得灿烂:“你儿子被我干出血,有没有止血药可以用用啊?” 江栉全身的热量都冲到脸上,他想扑过去揍阿城,但身体却动不了,因为李沐雨一直看着他,用一种古怪的,从来没有见过的凛冽目光。如果这一刻能立即死去,也无所谓了。脸上的红色开始消退,转向苍白,他无法面对这种没有内容的象深海似的目光,也无法预测李沐雨下一步会有什么反应。 李沐雨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全身一丝不挂的叫做江栉的儿子,眉头蹙紧,足足有五分钟,然后站起来,脱下自己身上的毛衣,扔向江栉。 “穿好,别受凉了。”他冷淡而平静地说,目光终于从江栉的身上移开,看向笔直地站在对面的阿城。 阿城觉得自己的呼吸都给这男人目光给冻结了。 他看到他握起拳头,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脸上被重重地揍了一拳,痛得眼冒金星。不过……心中涌起一丝胜利的快感。他想自己可能赢了。 “这算是什么?”他伸手捂了一下连续遭难的鼻子,快麻木了,不过还是能笑得出来。 “以一个父亲的名义,还是以一个男人的醋意?” 李沐雨没有回答,他甩了甩打疼的手,重新坐下来,然后蒙住脸。 “江栉,去洗一下吧,洗脸台下面第二个抽屉里有药,自己去涂。”他对江栉说,一贯的温和口气,只是没有看人。 江栉没有动。 “快去!”李沐雨的声音在颤抖。 “别动!”阿城冷酷地唱反调。他一步上前按住江栉,阻止那想站起来的动作,眼睛死盯着李沐雨,狡猾地笑:“江栉,你难道不想知道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吗?” 江栉使劲摇头,他不想知道,思绪混乱成一团,只求这一切赶快结束。 李沐雨的脸上却划过一丝狼狈。 “那信……是你寄的?”他问阿城。 此话一出,空气顿时疑结,无法让人呼吸。 江栉僵滞,似乎被石化,他无法置信地瞪着李沐雨,耳边嗡嗡作响,象被狠狠地敲击了一下。他突然明白阿城的话果然不是凭空乱说的。 他亲爱的李沐雨……一直在装蒜…… “你收到了……那信?!”江栉一步步接近李沐雨,死盯着他,希望他能摇头,告诉自己这是一场误会。 李沐雨点头,无奈的。 “那信是我寄给他的,不是你寄错的。”阿城冷笑。 江栉顿步,回头看向他,责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阿城冷哼,头一侧,避开他的目光:“因为……我一直觉得他不会对你的感情一无所觉的,不知道什么原因,反正我看到他的照片就觉得他可能也是……了解你的。” “当然,我不是很敢肯定。但你对他那样的单恋……我实在不好受,所以想帮你试试他。”阿城吸了一口气,镇定情绪,抬眼面对江栉。 “我想如果他是个普通人的话不会接到那样出格的信可以无动于衷的,至少也会找你谈谈之类,如果按一个家长的心态来说。可他对此只字不提,很令人怀疑。” “我想你很了解江栉,知道这信不可能是他主动寄出的吧?”这句话,他是问李沐雨的。 李沐雨再次点头。 “你……想忽略它?” 江栉一震,紧盯着李沐雨,这才是他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李沐雨迟疑,仿佛在挣扎,静默半晌后终于开口,还是很平静。 “是的。”他承认。数年的感情,在这句“是的”之下,全部变得毫无意义……太残忍了…… “你耍我?!你一直……一直都在耍我?你不是不知道,对不对?!你……你你……一直都在骗我?”尖声叫喊,声音卡在喉咙里,问不下去了……心太痛。江栉的额上青筋暴现,悲愤和屈辱在苍白的脸上交织着扭曲的表情,他真想现在手中有把刀,能向这个亲爱的人一刀砍过去,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一种叫“心”的器官。 他扑到他面前,用力扯住衬衫前襟强迫他站起来,面对自己的怒火。 李沐雨应对怒火狂涛,用一腔柔情,可惜此时在江栉眼中却充满了讽刺。 “江栉……我不是在耍你,我……”他想搂住摇摇欲坠的男孩子,痛苦的神情让他不忍。 “别碰我!”江栉声嘶力竭地咆哮,把手放开,然后向后退,退一步,泪水溃决眼堤,他顾不得了。 “对,你没有!你只是……无法爱我,对不对?”他惨笑。 李沐雨想抱的双手停止在空气里,顿住了,他点头。 阿城满目惊讶。这不应该是他的答案,绝对不是,怎么会这样?! 江栉用力抹去脸上的泪。 “李沐雨,我……恨你!”他一字一顿的咬着词,冷冷地看了李沐雨一眼,身体因绝望而颤抖,这数年的迷茫终于清醒得彻底。 太彻底了,他还没有作好准备呢…… 阿城看着江栉缓缓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了声息,不禁有些担心,他了解这种梦幻纷碎的痛苦,鲜血淋漓的。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这件事,如果让江栉一辈子陷在无害的幻想中,也许更好…… 李沐雨又坐下,把头枕在沙发背上,眼瞪着天花板,看起来十分的疲惫。 “你满意了吧?”他低声问阿城。 “我……”阿城惶然无措,他发觉李沐雨仿佛在霎间苍老了许多。 “你为什么……不承认?” “我承认了,那然后呢?”李沐雨反问。 阿城摇头,他不知道,没想过。 “我无法给他他要的东西,”李沐雨淡淡地微笑,“你能。” “不,”阿城沮丧地垂下头,在对方的笑容里,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赢到什么,“江栉心里装不其他人,除了你……我永远代替不了你李沐雨。” 李沐雨闭上眼,沉默。 “如果你不能爱他,那就放了他。”阿城遗憾地听见自己的话里有恳求的味道。 “我……没有囚过他,从来没有。”李沐雨回答。 “放屁!”阿城烦躁地踢了一下沙发。 “你敢说没有?!你任他沉醉在对你的幻想中远离现实,你他妈的才是真正的变态,你在享受他对你单恋,自己置身事外,对不对?李沐雨,如果你真想做他的爸,怎么会让他对你抱着这种不伦的幻想深到无法自拔?!” “你想把他弄疯啊?把他变成一个只认得你李沐雨,不会爱不会懂生活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痴?!是不是啊?!” “你他妈的是不是在报复?!”阿城恶毒地连续指责,他要把眼前这个男人温和的外皮撕毁,他就不信他的道貌岸然,委曲求全。 李沐雨没有反驳,就算看到江栉出现重新站立在眼前,直愣愣地瞧着自己,那通红的双眼中闪烁着微弱的希望,他知道他也在等自己的解释。 他想解释,解释自己这么久以来一直在对他的父爱和情爱中游摆挣扎,想解释曾经苦苦等候过他的成长,想解释抱着他的时候也有过天长地久的欲望,想解释他多了解他的脆弱,从不忍多加伤害,想解释他有多想保护他,从初见面的那一刻起就曾向往过永远…… 可是,这一切该结束了,他不必知道这些解释背后的即将远离…… “对不起……江栉,你该走了。”他对他说,温和的凝视,还是用父亲的目光,话语却是无情的驱逐。无情的道歉,将数年之久的单恋划上休止符。咸蛋超人的剧目终于结束,来不及留恋,江栉听见自己曾经以为永恒的世界在心深处轰然倒塌,尘土飞扬,一片狼藉,他的英雄在残垣断壁中灰飞烟灭。他还是想问,如果时光能倒留,如果一切不曾改变,如果他还是那个六年级小男生,如果他母亲没有带他到他面前,自己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如果没有李沐雨这个人,一个叫江栉的孩子该是什么样子的? 他猜不出,但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天亮了。 江栉只能离开。 这个家是李沐雨的,收养了他数年的男人应该得到这些报酬。他和他的关系到此结束,建立起来的所谓父子关系其实本来就没有存在过,双方都心知肚明,这一天迟早会来到。 李沐雨仿佛在一夜之间老去,憔悴得象是换了身皮囊。 江栉临走前,轻轻地拥抱他了一下:李沐雨,我不会怪你,永远不会。 李沐雨疲惫也笑:那就好。 江栉也笑:但我会恨你,永远都会。 李沐雨无奈地点头:没关系,但不要说永远。他递给他一本存折:我说过负担到你大学结束。 江栉接过,然后拉着阿城头也不回地走出这个曾经以为是自己家的地方,走出这个构筑过他爱情又无情毁灭它的世界,曾经多么害怕的离开,想不到最终实现的人却是自己,多么讽刺的现实。今生今世,再也不会见到这个叫李沐雨的男人了,他想。不悲怆吗?那就太假了……他依旧爱他,可是没有希望了。 火车的轰鸣声中掩饰哽咽出声的哭泣,他用最后一丝鲜血淋漓的成长来换取感情的重生,在卧铺有些晃眼的惨白灯光中等候迷茫的未来。阿城一直紧搂着同伴,他知道他会痛,这是个必然的过程,只要熬过去,才会看得见明天的阳光。 江栉的爱情告终,生活还必须前进。 所谓真正意义上的离开,是连着精神的,那就变得很难。阿城预料到这个结果,没有太过坚持地在新生的江栉身上寻求爱情,他没有束缚他,两人还是处在好哥们和情人的临界点,来回摇摆地持续了两年,直到开始放纵自己身份的江栉在gay吧里找到另外一位男人为止。阿城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在捅穿李沐雨的那一刻,已经失去了江栉。 江栉的新男友是个比他年纪大上一轮的上班族。阿城嘲笑他找了一个李沐雨的替代品。江栉没有否认,是不是都无所谓,他说过他恨李沐雨,但没有否认他依旧爱他。他用恋李沐雨的方式在新男友身上找到寄托,这样做很傻,没有人能代替另一个人,所以恋情失败得也很快。他依旧不停地寻找,不停地更换,也不停地学习忘掉一个叫李沐雨的人。 太难了……有谁能记掉自己是怎么长大的吗? 在他开始用心记忆的时候,这个人就充满他呼吸的空气里,填满他生活的空间里。 忘记他,等于忘记自己。他放弃,就当自己长个毒瘤,痛苦的防备它一辈子算了。 大四的某一天,突然接到电话,是张莉丽打来的。他的脑子立即清晰地出现了一直想忘掉的人的形象,他觉得自己很失败。 张莉丽礼貌地跟他说,他的亲生母亲从国外回来了。 这个消息让他觉得可笑,原来自己除了李沐雨外真的还有一种叫“亲人”的关系存在。 张莉丽还告诉他,他的亲生母亲希望他去国外留学,并为他负担一切费用,问他是否愿意。 他问张莉丽,为什么是你来告诉我?那个人呢? 张莉丽温宛地说:他不能打电话,他说希望你能出国深造。 江栉笑,对着电话那头说:你记得让他多向我妈要点抚养费,要不就太亏了。然后狠狠地把电话挂断了。原来你可以这么绝然…… “他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张莉丽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由叹气。 坐在窗口的人,在数屋外树上快落光的叶子。 “他会懂事的。”他也叹息。 “可我真的很嫉妒他,”靠着丈夫瘦削的肩膀,张莉丽有些凄楚的怨意,“他怎么能得到这么多?” 男人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他抬手温柔地抚着妻子柔软的头发。 “对不起。” “没关系,”妻子不好意思地笑,“我已经得到你了,不是吗?想从小恋你这么多年,从没有想到有一天你会娶我。” “可我无法给你任何东西……” “不,你把信任交给我了,能陪你这么多年,我已经满足了。”妻子吻了一下丈夫的额头,亲昵地靠在他身上。 “你说,这叶子多长时间才能掉光啊?” “很长时间吧……” …… ***** 半年后。 要下雨吗?天有点阴湿。 江栉站在公寓狭小的窗口前往外张望,灰蒙蒙的气雾,空中有一群鸟晃悠悠地飞过,看起来很慢,让人不由害怕它们会不会掉下来。 打开电脑,上网收邮件,信箱提示有十几封信,江栉并不很有兴趣,大多应该都是广告信吧。 飘雨丝了,阴凉的湿气扑进窗口,有股淡淡水腥味。 “咕咕” 有一只毛色古怪的鸟挤在斜对面阳台的花架上,它歪着脑袋打量下雨的天空,然后用灰白的喙理了理羽毛,缩紧了身体。 它冷吗?江栉瞧着它,没有关窗,如果它要进来躲雨的话,他不反对。 它望着他,目光柔和地停驻了好一会儿,他也望着它,不认得它的名字,这不是只在这个城市里常见的鸟,不知来自何方。彼此又匆匆躲开了目光。它继续在雨里停留,他要去看信件,一边给自己倒一杯热热的咖啡。 下载完毕,一封信件上抬头是:李沐雨。 他的咖啡全倒在桌上,溢了好大一滩。痴迷的笑容渐渐浮上清秀的脸上,为远方那个久无音讯的人。 李沐雨……你还好吗? 李沐雨,我想告诉你,我已经不恨你了。 李沐雨,没有爱情的话也没有关系,我多想在你身边。 …… 他激动得手忙脚乱,顾不得桌上的咖啡,拉开椅子想坐下,一边点击着信件进入。 雨下得大了,都从开着的窗户溅进屋内,濡湿了窗帘。 “卟嗵——”一声尖锐的碎裂声,划破寂静。让花架上的鸟一惊,它亮翅高飞,掠过洞开的窗户,看见屋内电脑前,刚才的年轻人一只手半举,本握在里面的咖啡杯在地上已碎成几片,咖啡淌了一地。他立着,象是座没有生息的雕塑。 鸟看了他一眼,消失在雨中。 “江栉,你好: 打扰你,很抱歉。 我是张莉丽,或许你不想看到任何关于我们的消息,但我认为我应该有责任告诉你,李沐雨于昨天凌晨三点十分因胃癌晚期不治,在***医院逝世…… 电脑屏幕上的信这么平静地写着。 “他最后说:他爱你。” (全剧完)